近代詩歌,如果單以時間論,自1840年鴉片戰爭始,至1911年辛亥革命,前后不過半個世紀光景,在中國漫長的詩歌發展的河流中,只是一朵飛濺的浪花。但由于中國社會經濟性質的深刻變化,使這一時期的文學具有許多前所未有的新的內容。近代詩歌的醒目之處在于,許多詩人都力圖通過詩歌的標點、行句,攝下眼見的瞬息萬變的現實和正在發生的重大歷史事件,近代詩歌的一個寶貴價值,就是它的“詩史”意義。從能夠讀到的幾首近代歌詠紡織的詩歌里,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帝國主義與官僚資本相互勾結的重壓下,中國弱小的分散的紡織業如何衰敗的過程。
詩人們在五口通商(1842年)不久,就敏感地看到了中國經濟的進一步貧困。張子虞的一首絕句:“互市甘松滿海濱,青云望氣識金銀,可憐伎巧開中土,菽粟人間賤似塵。”(《泛海詠史》)譚瑩的詩句說得更簡潔明了:“互市利既分,瀕海力遂困。”(《甲寅書事》十五首)
洋貨伴著火輪的隆隆聲滾滾而來,到處充塞,詩歌里有不少具體生動的記載。蔣師轍過天津紫竹林寫了一首《天沼歌》:“天沼不溺窮冥開,峨峨夷舶橫空來。破浪無勞視飛綩,殷雷激蕩雙輪催。纟集賄篚筐累千億,海濱捆載車轤轆。開場九市競陳列,蜃氣幻作金銀臺。斑罽流蘇混朱綠,繡螺錦貝爭奇環……”廣東的情況,亦如楊季鸞所詠:“重洋破浪浩無垠,粵肆爭傳百樣新。誰道樓臺憑蜃氣,但夸組織出鮫人。奇珍入境曾聞禁,食貨通商竟有神。番舶累累載何物?極天煙焰黑如輪。”(《雜感》六首之一)這兩首詩都描繪得細膩逼真,使人讀罷,眼前浮現出一幅幅立體的畫面。
海關進口的大洋貨中,以西洋布與洋紗為大宗。倪在田的《西洋布》,形容西洋布運積在“火輪車站”上:“機中錦字流費斷,天外飛車屈戍嘩。”姚瑩的《荷蘭羽毛歌》嘲諷外國奸商的狡黠與“貴人大賈”奇珍洋貨的媚外丑態,語言曉暢潑辣:“荷蘭羽毛不易得,數金才能買一尺。貴人大賈身服之,意氣非常動顏色。吳綾蜀錦皆暗淡,何況尋常布與帛?荷蘭小國通西洋,海道至此萬里強。往時諸國盡互市,荷蘭歲歲來盈筐。紅毛恃強作奸黠,劫奪不使來舟航。如今獨有紅毛種,貨遠不及價亦重。世人好異亦貴之,坐使蠶家絲積壅。吁嗟乎!食惟飽腹衣被寒,輕紈細縠徒華觀。華觀不足厭羅綺,紛紛異國求其難……眾商接待皆屏息,一語不合紅毛嗔。”
西洋布、西洋紗大量傾銷,市場被搶掠,致使鄉里織機紛紛停息,織工衣食無著,還日夜為官稅操急,他們自然要泣訴,要憤怒。鄧嘉輯的《秣陵織業行》說素以“織工巧”名震一時的秣陵織業行,“承平之日甲天下,水載以舟陸運馬。富商大賈工負販,仰給至無游手者。兵燹以來未復業,湘鄉相公發軍帖。招集四方織戶來,吱吱軋軋機房開。機房開,絲不賤,火船載絲出洋去,富者干沒貧不便。今年絲價高于珠,我見童子泣路隅。自言家有織機匠,年年衣食才有余。而今十機不織一身閑,那得搖絲車?
我為童子三嘆息,長官司機捐設正急。”童子的哭泣接應著織婦的嘆息。方濬頤的《織婦嘆》,用歌行體,如泣如訴地抒發了“不織之婦”的嘆息:“呼嗟乎!四方團練農不耕,四海通商婦不織。不織不耕之農何咆哮,不織之婦惟太息。太息未了向客言,掩袂欲語先聲吞。妾家珍此一端布,糴將新谷供晨昏。不堪市有波斯胡,西洋價賤難與論。千錢勝穿鶉結衣,三百可裁犢鼻裈……停我九張機,廢我五雜俎。藁砧荷戈去不返,說到征衣淚如雨。”詩人通過“道旁過客”的“噫嘻”來揭示何故“停我九張機”:“爾作織婦毋乃癡,方今有道賓四夷。火浣之鼠冰蠶絲,香荃石胍咸在茲。不耕而食不織衣,閨中奚用鳴梭為?”這兩首詩選擇童子、織婦的悲慘遭遇,有相當的典型意義。
近代以紡織為題材的詩歌,所見不多。上述所引幾首紡織詩歌,盡管它們藝術上沒有多少創新和特色,但從密切詩歌與現實生活的關系,研究近代社會經濟變遷,特別是了解辛亥革命爆發有著諸多深層次的社會原因的意義上說,都值得珍視,值得加以援引、紹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