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德國的《柏林日報》刊登了一篇來自意大利的通訊,講的是世界知名的意大利鞋面臨來自中國競爭的故事。這個故事折射了中國商品大規模進入世界市場激發的種種反應和變化,頗帶普遍意義,因此很值得回味一番。
故事的主角是意大利一家著名鞋廠的老板,名叫杰馬諾·吉羅納奇,他不僅以其“美拉尼亞”牌童鞋聞名于歐洲,而且是當地的鞋業聯合會主席。故事發生的地點是意大利中部費爾馬諾省。這里是全世界最大的產鞋區之一,鞋業公司多達3329家,職員有2.4萬人。這還不算遍布在該省36個村鎮的零配件供貨商大軍。吉羅納奇兄弟6人,每人都擁有一個鞋廠。
吉羅納奇先生最近的煩惱是中國鞋的大舉“入侵”。據他說,自從今年1月“邊界開放”以來,中國鞋的進口一下子增加了700%,把這個世界鞋都沖得踉踉蹌蹌。一雙中國鞋的批發價才三四個歐元,而意大利鞋的生產成本至少是這個價錢的5倍到6倍。他當然明白這是為什么,意大利的一個工人月工資為2000歐元,羅馬尼亞工人大約是其1/10,中國工人大約是50到100歐元。尤其令他感到無可奈何的是,中國鞋的質量不錯,合成材料的鞋做得同意大利鞋“已經沒有區別”。
報道說,中國鞋的大舉出口威脅著約4萬個意大利勞動崗位,這還不包括鞋帶、鞋扣等零配件供貨部門。這不僅讓當地老板心焦,也讓工會著急。企業家們要求重新啟用過時的保護性關稅,工會責怪老板們沒有提高勞動生產率和質量。輿論則指責中國進行“不公平競爭”。他們尤其把矛頭指向在意大利鞋業工作的中國移民,認為他們把中國的勞動模式輸入到了意大利:不講究勞動條件,不體檢,不要求高工資,等等。一些聰明的企業家干脆把鞋廠遷到中國,實行“意大利設計、中國制造”,以圖新路。但也有一些鞋廠老板激憤地表示,寧肯破產,也不與中國合作。
平心而論,這些老板們的憂慮焦急完全可以理解。誰愿意把自己多年心血積累起來的市場份額和聲譽拱手相讓呢?面對挑戰,總不能坐以待斃吧。但另一方面,“長江后浪推前浪”,這樣的規律畢竟是難以抗拒的。這個道理意大利鞋廠的老板們很清楚,意大利制鞋業原本也是這樣發展起來的。大約100年前,英國鞋執世界牛耳,后來受到美國廉價鞋的大舉入侵。當時,歐洲輿論指責美國時,有些用語簡直與今天指責中國的語言如出一轍。意大利鞋業的發展也經歷了類似美國的遭遇。在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費爾馬諾省還是一片農牧業區,因為農業收益不高,人們漸漸放棄了養牛,在牛皮上做起了文章,幾乎全部農民都改行成了鞋匠。吉羅納奇先生的父親開辦鞋廠是在1967年。當時意大利人如同現在的中國人一樣受到抨擊,被指責為“傾銷”、“低工資”和“不公平競爭”,等等。《柏林日報》的通訊說得好,當年的意大利人就是(如今的)中國人。如果說這中間有何不同,那就是,100多年來在這個“你方唱罷我登場”的舞臺上的角色都是西方文化圈中人,而現在登上這個舞臺的是久違了的中國人。
歐洲大陸對美國鞋的“入侵”大驚小怪了一番,接受了它;又對意大利鞋的出現叫嚷了一陣,最后也承認了它,并且喜歡上了它。對中國鞋的“入侵”,一些歐洲人卻難以接受。原因之一,可能就是因為他們看慣了中國這頭獅子昏昏沉沉的睡相,一朝發現它也會蘇醒過來,便覺得怪異和心里不安。
世界是個大舞臺,不可能永遠只有那么幾個演員。產業中心的轉移是歷史長河中的正常現象,產業結構的不斷調整和更加激烈的競爭會帶來新的資源配置方式。整體看來,中國鞋無論從設計、研發和質量上都還不能同意大利鞋相媲美,但是,歐洲人應該歡迎中國參與到競爭的行列中來,應該給中國貨登場表演的機會。對此,吉羅納奇先生就有切身體會,他說,中國人學得很快,“我們擋不住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