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鎮湖到諸暨 六百里繡鄉為誰愁?
一場午后陣雨下過,中國蘇州鎮湖迎來了8月中旬的一個涼爽周末,然而,因涼爽增多而擠滿旅館的客商卻并未緩解當地繡娘們的焦躁。
經營著相類似的雙面繡產品的當地繡娘們總覺得走藝術品、禮品路線,過得并不算安穩。
與此同時,300公里開外的浙江諸暨——中國繡花機之鄉,僅剩的53家繡花機生產企業依然在炎熱的天氣下趕制來自印度的訂單,他們同樣缺乏安全感,單一的印度訂單,以及利潤的有限讓他們在炎熱的夏季中顯得有些活力不足。
從蘇州鎮湖到浙江諸暨,“傳統手工刺繡之鄉”與“現代機繡之鄉”只相距300多公里,短短的300公里他們相安無事,甚至都不知道對方存在,但彼此認為互無影響的雙方卻同時處在調整變化的前夕,在他們的未來構想中,他們之間300多公里的地域空間——吳江的紡織產業、盛澤的絲綢產業、濮院的羊毛衫產業等等,都被認為是他們發展的下一個契機。
蘇繡傳承
盧福英在鎮湖經營一家刺繡藝術館,她身兼多職,既是鎮湖刺繡協會副會長,也是江蘇省人大代表、江蘇省工藝美術大師。多年的刺繡生涯,使她見證了蘇繡的市場崛起,以及她所定義的蘇繡第一波發展高潮。
上世紀80年代末,憑借雙面繡這一技術上的變革及推廣,蘇繡一掃低端產品印象,躋身藝術品市場,以及高級禮品市場。而上世紀90年代初,人物繡法上的突破和增強人物面相的光影效果,一改蘇繡平淡、平面的感覺,蘇繡贏得又一次藝術層面的提升。這些將蘇繡推向了藝術品市場,并奠定了過去20年鎮湖手工繡的蓬勃發展。
鎮湖手工繡成為了國禮,并躋身收藏品市場,雨后春筍般出現的繡莊代表了市場火熱,8000繡娘群體顯現了規模的龐大。鎮湖也建成了全國首條手工刺繡為主題的街道——繡品街。甚至,臨街而建的商鋪在短短幾年時間便升值了10倍。
然而,當鎮湖手工繡邁進21世紀,單一藝術品、禮品發展方向,也給鎮湖帶來新的問題,比如同質化的出現,題材的老套,身為藝術品的高額售價,讓蘇繡與時代拉開距離,與年輕人逐漸脫離。
每年盧福英都頻繁參加各種工藝展,國外與國內的,在她的印象中,看展的人流總顯得稀少,一般而言觀展的也都是那些上了歲數的人。“我感覺年輕人對手工繡的興趣越來越淡了,如果說在國外,大家不關注是因為還不了解蘇繡,那么,在國內,年輕人的缺席則說明我們本身有問題。”
盧福英表示,“在我們這一代,蘇繡的生存不會有問題,因為老一輩的消費者還在,但再過幾十年,傳統手工繡面臨的挑戰就會很大。”
與年輕人脫節,或許是鎮湖眼下所面臨的主要困擾之一。當蘇繡正經歷它的藝術高潮時,藝術帶來高價正與普通大眾,尤其是年輕消費者的購買力脫節;而基于傳統藝術品理念而進行的創作,則讓年輕人感覺不到他們所處的時代信息,缺乏親近感。
由此,起源于生活用品的蘇繡,在向藝術品全面轉向時,失去了生活用品的親和,而沒有生活用品為媒介,刺繡這門藝術與年輕人就斷開了。
“現在,你從鎮湖繡品街走一圈下來,你會有什么樣的感覺?”在鎮湖擁有自己的刺繡工作室,并擔任清華美院纖維藝術研究所副所長,與盧福英同為鎮湖刺繡領軍人物的梁雪芳表示:“幾乎全都是雙面繡,類似的題材和產品類型,會有多大的吸引力?”{page_break}
諸暨的印度尷尬
盧福英與梁雪芳眼下關心的是手工繡的傳承與發展,在一波發展高峰過后,她們迫切需要新的創意和新的發展方向,這與浙江諸暨的繡花機生產商一樣,剛經歷一波發展黃金時期的諸暨繡花機企業也正為新的發展方向而苦惱。
不過,具有諷刺意味的是,過去人們認為機繡產品的出現將會大范圍沖擊手工刺繡的說法,在兩者看來都不存在。事實上,他們認為手繡與機繡更多是相互促進發展的,他們所面臨的問題都是引入新的業態和進入新的消費市場。
浙江盛名機電制造有限公司總經理徐益民告訴本報記者,他更希望手繡取得突破性的發展,因為這樣反而會帶動機繡產品的銷售。
“兩者的產品市場有沖突,但很小,手繡做的是高端,而機繡是低端,機繡再怎么做也不可能做到手繡的水準,雙面繡那個機器能做,但很難達到手工繡的水準。因此,兩者可能有沖突,是機器對手工的沖突,手工繡對機繡沒有沖突,但手工繡不要把機繡的沖突看成是沖突,高端永遠需要低端去陪襯,隨著機繡普及,那些有身份的人將會選擇手工繡。同樣的,手繡的成長,將會起到引領效果,提升市場普通消費者對機繡產品的消費需求。兩者任何一方的發展都能帶動整個刺繡產品的發展。”
對此,梁雪芳表示認同,“兩者是同步成長的,一方出現增長,另一方也將同步增長。相反,一方的落寞,也將帶動另一方的落寞。”
稍顯保守的盧福英也認為,即便有所沖突,也將限于很小的范圍內。
在雙方看來,與其探詢兩者的競爭與沖突,還不如相互增進交流,相互學習解決眼下各自的困擾,共同撬動刺繡產業的發展。
由此,目前浙江諸暨繡花機產業出現的一些問題對于鎮湖的手工刺繡也具有一定啟示意義。作為現代工業刺繡的典型代表,浙江諸暨生產出了全國近80%的繡花機。但與傳統手繡一樣的是,他們眼下的困擾也是同質競爭,以及創新力量的不足。
而由此帶來的利潤降低,讓所有企業痛苦不堪,根據北京興大豪諸暨分公司的統計,整個諸暨繡花機產業從黃金時期所擁有的200多家企業縮減為眼下的53家企業。由于興大豪在繡花機電機市場的統治性地位,其數據往往最能體現眼下產業現狀。
一些領軍企業,比如浙江信勝縫制設備有限公司也證實了興大豪的數據,該公司董事長王海江毫不掩飾地向記者表示他們對眼下市場的擔心。
“我們現在做企業沒有信心,大家都是量的競爭,盡管有訂單做,但利潤太薄了。”顯得有些灰心的王海江總是拿他曾經的一次房地產投資跟現在繡花機業務作比較,在諸暨這個縣級市,王海江曾跟人合伙投資了一個20萬平米的房地產項目。
“利潤是我做繡花機業務十年的總和,你說我們還有什么信心做繡花機業務。”王海江表示:“諸暨繡花機產業整個市場的訂單都比較單一,都是來自印度的訂單,產業的風險很大,能維持半年就很好了,因此,到印度訂單結束時,53家繡花機企業又將可能減少幾十家。”
興大豪諸暨分公司負責人韓海平提供的另一份數據表明,目前,諸暨繡花機企業的訂單60%左右都是印度的訂單。
合作更具價值
目前,諸暨繡花機產業的問題是,徘徊在低附加值領域停滯不前,而轉型升級蘊含著一定的產業風險。具體表現在市場上就是,被動地等低利潤訂單,而缺乏主動獲取高附加值訂單的能力。
這與鎮湖手工刺繡產業的年輕消費市場脫節有一定相似性。雙方的產品市場都尚待激活,但他們目前卻缺乏足夠能力去開拓。
梁雪芳一直在倡導手工刺繡要向生活用品回歸,這樣做的好處在于,能改變過去單一藝術品市場的發展路線,多一條腿走路。同時,進入日常消費市場有助于快速打造品牌,不像現在手工刺繡那樣局限于小眾群體。但梁雪芳也承認眼下回歸生活用品難度太大。
“市場是有的,而且規模巨大,經常有客戶問我們為什么不生產一些日常生活用品,包括一家北京服裝企業也曾經找我們繡服裝,但問題是,我們沒有能力生產出這樣的產品。”梁雪芳表示,“我們缺乏設計方面的人才,無論是在產品類型的選擇上,還是符合時代潮流的設計上,我們都沒有能力制造,現在的問題是,市場在等著我們跟進。”{page_break}
盧福英也認為手工刺繡最終還是要回到生活用品上來的,在她看來,回歸的最大好處是能重新贏得年輕人的關注,“如果我們能生產出手工刺繡的包包和手機袋之類的產品,我想年輕人肯定會很喜歡,他們將重新接觸手工刺繡,并被培養成忠實消費者。同時,對于我們內部來講,也將能吸引到更多的年輕繡娘進入企業,因為這將讓她們感覺創作不再乏味,不再是傳統手繡圖案和傳統藝術品的制作模式。”
但與梁雪芳一樣,盧福英認定了未來趨勢,卻沒有具體可行的解決方案。
“市場是有的,很多高端客戶跟我們談,讓我們繡個手袋之類的產品,這樣他們就可以體面地裝上沉香之類東西隨身攜帶,而不是總掛在家里被動地等朋友贊賞自己的品位。但從現實來看,目前,我們鎮湖真正能規模做實用品的,我可以說沒有。為什么沒有,有幾大因素的制約。”盧福英表示,“最主要的原因是收入的原因,如果做生活用品,我們賺得太少,在商業上不可行。比如做一個被套,按當下普通繡娘的工資70、80塊一天來算,一個被套最終生產出來的零售價要好幾千塊,這包括流通、以及材料損耗等一些中間環節所產生的費用。即便是按過去繡娘工資水平比較低時期的10多塊每天來算,這個被套也要賣到500塊左右,像這樣的生活用品很難賣出。”
“其次,生活用品的用料比較大,操作空間比較大,對現有繡莊工作環境要求高。還有面料的選擇上,轉向生活用品,面料的選擇就要變革,現在手繡的材料比較軟,適合做藝術品,用于觀賞,但做成生活用品,過去的面料就不合適,摸多了容易起毛,因此就要用更硬的、更合適的面料,不然攜帶不方便,而這不是一個人可以改變的,你總不能建一個工廠來生產相適應的面料吧。”盧福英表示,“最后還有設計人才不足的問題,生活用品是應季產品,對潮流的把握要求高,但我們招的一些設計人才基本對手工刺繡不了解,不知道結構怎么安排,從哪里入手設計。因此,我們希望招到本地的了解刺繡工藝的設計人才,但這類人才又很缺乏,我們曾設想自己培養,但即便我們愿意花兩年時間及相應成本,也不能確定能否培養出來,或這些人能否堅持下來。”
手工刺繡的生活用品化拓展被普遍認為是手工刺繡的未來發展方向,然而,就像繡花機提倡的轉型升級一樣,是一個充滿風險的漫長過程,短時間提升相關能力顯得有些不太現實。
對此,盛名總經理徐益民建議兩個產業可以一起交流,結合起來開拓市場,培育各自所需的競爭力。
“我覺得以后有機會,我們可以跟手工繡企業一起來交流,你做高端,我做低端,大家共同來開拓刺繡市場。”徐益民表示,“我相信我們之間的交流有助于他們的決策。比如,我會建議他們去做生活用品,不但要做,還要加快做,因為你做得慢就等于沒做。如果我做手工繡,這段時間我肯定會投入,投入開發精力,人才引進、培訓和保障,這是機會,等大家都進入了,再投就晚了。但這個行業一個很小的個體可能做不了,可能一個大的企業或者區域協會介入、扶持,效果會更好,”
徐益民肯定了手工繡眼下的商機,“手工刺繡生活用品化回歸最大的問題就是賣的貴,但可以去做,現在與其說找不到方向,還不如說沒有人找方向。目前,可以看到我國家紡領域已經有很高端的業態,比如臺灣的一棟別墅只要提供的家紡值得,他們花幾百萬元也會購買,只是手工繡企業還沒看到。我個人認為,中國目前的消費市場,有錢人越來越多,而富人都喜歡唯一性,手工繡能提供這種唯一性。因此,手工繡可以往生活用品這個方向去做,不要考慮以前有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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