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售商已經不愿意賣口罩了
誰能預料,今年最緊俏的年貨居然是口罩。
在武漢只有十幾例確診病例時,微信群里還傳著“我勸爸媽戴口罩,爸媽勸我穿秋褲,誰也battle不過誰”的段子。如今,戴口罩出門成了共識。不是我們改變了爸媽的觀念,而是不戴口罩有生命危險。
從“寧波一男子出門買菜不戴口罩15秒被傳染”、“天津某百貨大樓互不接觸的5人相互感染”,再到“病毒可氣溶膠傳播”,最終幾乎唯一的解決方案就是——戴口罩。
疫情快速蔓延,多項政策助推,公共場合口罩佩戴率越來越高。一時間,全國人民涌進了藥店、電商平臺,于是口罩脫銷。電商、線下藥店被瘋狂搶購。
N95級別口罩,幾乎沒有人會用一次就扔掉。小心翼翼摘下口罩,避免觸碰到罩面,把口罩掛在通風處,成為很多人外出回家后的神圣動作。
畢竟買到太難,價格太貴,一罩難求。
貨源難題
中國是世界最大的口罩生產國和出口國,全球75億人依賴消耗的口罩約一半在這里生產。
國家發展改革委社會發展司副司長郝福慶介紹,截至2月3日,全國22個重點省份口罩產量已經達到1480萬只(中國口罩最大產能為每天2000多萬只),最緊缺的N95口罩日產量11.6萬只,僅占比0.8%。
而《2016年我國衛生和計劃生育事業發展統計公報》統計,全國衛生人員總數達1117.3萬,加上管理人員和工勤技能人員,預計醫護人員每天在崗1200萬人。如果普通醫護人員每天使用2個口罩,我們如今的產能都已經無法滿足普通醫護。同時有分析認為,去醫院看病的病人、親屬、普通居家人員、上班族的需求量,中國口罩日需在1.5億個。
缺口巨大。一份全國口罩生產廠聯系方式的EXCEL文件,在各大零售商的微信群里紛紛傳閱。北京一家生鮮超市的百貨類采購負責人王宇告訴億歐,在除夕前三天,剛剛傳出消息的時候,他們按著這份文件,開始在全國范圍內尋找貨源。
“我們聯系了國內200多家口罩生產廠,把電話全部打遍。北京是沒有口罩生產商,我們聯絡了外地。而外地的生產商,最開始口罩需要支援武漢,再后來都要優先供應各自的城市和省份。隨著國內口罩供不應求,口罩告急和征用,所以我們想到了跨境采購。”
跨境采購,首先要解決貨源的問題,核查商品是否保真,是否有廠家資質,考慮大批量的貨物能否保證供應標準。
因為這家生鮮超市的進口貨源豐富,在日本、韓國、歐洲都有當地聯絡人。韓國與中國地緣近,貿易往來密切,因此他們首先把目光鎖定在韓。
聯系了6-7家生產商后,有的生產商質量不好,有的生產商坐地起價,寧愿撕毀合同也不供貨。終于有一家按合約如期發貨,王宇所在的超市訂購了百萬只口罩。
王宇告訴億歐,目前全球的口罩需求量大增,國外采購必須一次性付全款。幾百萬的采購數量,一次采購成本就需要上千萬元,這對零售企業來說是一個極大的冒險。
王宇所在的公司是幸運的,畢竟買到了口罩。據媒體報道,在跨境電商口罩的交易中,中國與韓國的工廠貿易,發生了各種各樣的套路。
例如,韓國某個供應商主動把公司的生產資質、產品的檢測報告、產品證書之類的正規文件發給了國內某零售品牌,口罩的出廠價定為15元/個。在零售商承諾了至少2w個數量之后,對方同意降至13.5元。但是韓國供應商遲遲沒有給合同。催了好幾次以后,韓國供應商又說其他家出價高,漲到了18.5元。
有的工廠,把零售商攔在工廠門外,不讓知曉庫存;有的直接撕毀合約,在工廠門口拍賣已簽約貨物的;還有的工廠,拒絕承擔稅務,不開發票的……
另一位全球直采的知情人士透露,目前韓國KF94(N95標準)的成人口罩,2月10號左右的出廠價在15.5元人民幣左右,而在韓國當地一些藥店的零售價已經漲至37元人民幣。
國際通關難題
跨境電商洋碼頭創始人曾碧波,大年三十晚上接到武漢市副市長和商務局局長的電話,需要緊急調配防疫物資。
26號大年初二,上海市副市長組織上海電商開會,洋碼頭作為上海的代表電商參與。當天,洋碼頭公司緊急開會,制定了進口千萬只口罩計劃。當晚,洋碼頭買手帶著600萬元現金,直奔韓國采購。
韓國工廠的口罩出廠價,一天一變。從最初的3-4元一片,第二天突然竄到6元一片,再到12-13元一片,直到最近的15.5元一片。波動極大,極其不可控。
“韓國那幫賣口罩的倒爺,談好的合同不算數,直接改成拍賣了!”說到這里,曾碧波依然有些生氣。
韓國生產能力有限,再加上炒貨太嚴重,洋碼頭只得尋找其他貨源地,同步開展了歐洲線,奔赴西班牙、法國、德國、荷蘭、土耳其、阿根廷、印度找貨。
跨境電商采購口罩,需要承擔商品16%的增值、關稅,還需要加上國際空運費、國內運費。這還不算其他的運營成本、C端運費成本。
曾碧波向億歐介紹了物流的環節。首先商品通過報關、通關的手續,廠家把物資存放在海外倉庫,需要齊全所有的材料,包括物資清單、出口正面、海關文件,才能進入物流環節。
確認好航班后,立即聯系從倉庫到機場的運輸公司。提供物流清單、核實物資數量、規格、大小。到達機場后,又是一遍貨品規格、貨品編號、清關手續的再一次核對。最后,貼上“防疫物資”的標簽,才終于踏上飛往中國的旅程。
(洋碼頭在國外采購物資)
而這次疫情被納入全球公共衛生緊急事件,飛往中國的飛機不停減少停航,運力不足,國際空運物流費用也水漲船高。中國國航航空公司從紐約到中國的空運費,從最初1.3美金/每公斤漲到6美金/每公斤;而從歐洲到中國的某航空公司,從1.8歐元/每公斤漲至3.4歐元/每公斤。
“我們的買手去了印度。印度當地人也在瘋狂搶貨,拿不到貨就只能白跑一趟。還有的買手去德國、荷蘭,正好遇上颶風,沒人出行,交通困難。”
截至2月11日為止,洋碼頭的千萬口罩計劃,已有450萬進入中國。
國內運輸的限制
在淘寶、京東上,大量已拍下的口罩被國家監管征用,所有口罩優先供應武漢,推遲發貨。
面對短缺,上海、合肥、廈門、杭州等地,紛紛推出了口罩限購、預約、搖號措施,與看病、買學區房的操作難度在一個量級。
紹興是較早一批提出口罩快遞配送到家的城市,市民憑借市民卡實名預約,一人一天一只;煙臺憑身份證限量供應,每人可買兩只,線上配送;上海實行預約購買,每一戶可買五只口罩;深圳搖號買口罩,中簽可買六只,限購舉動堪比買房。
買到口罩,保護自身,成為消費者的一種運氣。而口罩是否能順利到貨,也成為零售商的一種擔心。
重慶的口罩被大理征用,青島沈陽互扣口罩……地方爭搶口罩等防護物資,透露出更加緊張的氣氛。
另外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零售高管告訴億歐,“我非常擔心預定的口罩到達港口后,會不會被征用,能不能順利運輸到我們全國的倉庫。”
在“請把N95捐給前線醫生”的號召下,湖北陽新,要求非一線的公職人員把自己的N95口罩都上交,不交的算違紀;北京,不允許公務員戴N95口罩上班。相比之下,山東濰坊還算比較開放和公平的,鼓勵用一只N95換5只普通口罩。
此外,目前國內諸多快遞公司并未完全開工,也增加了商品運輸的不穩定。
不確定因素太多,操盤幾千萬元口罩的零售商,最終可能只賺個零頭的辛苦錢,甚至連辛苦錢也賺不回來。
銷售環節:顧客和商家雙輸
疫情發酵的幾天,淘寶商家的口罩開始紛紛脫銷。1月21日當晚,淘寶官微發布了關于口罩不允許漲價的申明,不過依然控制不了價格。2.5萬用戶紛紛微言,“已經漲價了”、“商家依然坐地起價”、“漲得離譜了”。
然而這些擔心已經多余了,目前口罩已經全面斷貨。
耿直的京東把100萬件口罩,6萬件醫療用品、藥品在內的一大批防護物資,捐贈給武漢市,口罩早已連續缺貨數周;
有態度的網易嚴選,把口罩超低價,優先賣給了武漢群眾,服務器都宕機了;
山姆會員店積極調動全球采購能力,145元10支3M口罩簡直良心價,不過數量有限;
蘇寧的口罩預約開搶,創造了10秒空庫存的記錄。
如今放眼望去,絕大多數的電商,口罩都處于無貨或僅有少量貨物的狀態。在線上,微商、代購、閑魚等渠道,偶爾會出現少量貨源。
北京某商超零售把口罩和蔬菜搭售事件,成為了口罩的敏感話題。本想替顧客解決生活剛需,卻引得《人民日報》評論轉發。而賣一個口罩只賺幾元錢的零售商,誰愿意再被折騰幾下呢?
目前北京地區,能提供穩定口罩貨源的超市,僅有多點、T11幾家。經過億歐走訪的相關人士,問詢到的目前韓國等地的大致出廠價,實際一個口罩利僅僅幾元的利潤空間,還要承擔被不理解顧客投訴漲價的風險。
百貨采購負責人王宇告訴億歐,“過年前,店里的一批3M口罩,3個賣20元。后來供應商漲價3-5元,我們也漲了3-5元。我們的態度是可以不賺錢,但并不想虧錢賣。結果還有用戶投訴漲價,我們心都涼了。”
在銷售環節,以往進口商品還必須貼上中文標識。這樣一加工,每個口罩的成本也會上漲1元左右,還會影響上架時間。這需要零售商和當地工商部門溝通確認后,才能豁免。
此外,過年和年后,招工難和一線員工的防疫工作,一直是各大零售商頭疼的難點。
在過年期間,堅持營業,人工成本倍增;而隨著多家超市開通外賣配送業務,單量增加,配送成本也不斷攀升。口罩無疑是剛需品,引來更多人線上下單,實際增加了員工的負擔和門店的配送費用。
當口罩的庫存成為薛定諤之謎后,國內口罩何時能夠量產,滿足大部分人的需要,這個問題誰也無法預測。如果賣不完口罩,高價買到的口罩就成為負債,對現金流的風險極大。
國難當頭,監管嚴厲。即使平進平出,也會被罵發國難財,寧肯不采購。對于電商來說,賣口罩并不是一筆劃算的生意。口罩,也最終成為了一個敏感商品。零售商不敢碰,碰了也費力不討好。
那為什么還要選擇買口罩呢?其中一位超市創始人告訴億歐,“我們一片口罩利潤僅幾元,為什么要賣,其實當時真的沒有多想,只想因為顧客需要。放棄利益的考慮,保障民生,疫情過去我們才能好好做生意。”
但就在他接受億歐采訪的當天下午,傳出一則新聞。
據湖北洪湖市委宣傳部的消息,2月5日,洪湖市華康大藥房,因為所銷售的一次性口罩進貨價0.6元,賣1元,購銷差價額高過《鄂市監競爭[2020]3號》文件規定15%的標準,涉嫌哄抬價格被罰。沒收違法所得14210元,罰款人民幣42630元。
許多微博用戶紛紛留言,“只賺4毛錢,這分明是良心商家,怎么成了哄抬物價呢?”“過年期間,一次性口罩的進貨價都不止一元了。”
不知道這些藥房老板、超市創始人會不會后悔自己的賣口罩決定。
口罩管控的初衷是解決湖北物資緊缺的問題,但如今更多地方都出現了問題。
價格是由供需決定的,征用和限價并不能解決需求的與日俱增,也不能實現現有產能的擴大。“哄抬物價”和“發國難財”的道德大棒,阻礙了價格傳遞稀缺性的市場信號,反而成為消費者和商家雙輸的局面。
好在,生產端規模一直在增加,并且有大型制造業企業介入。富士康、通用五菱、比亞迪、中國石化、廣汽集團多家能源和制造業企業宣布緊急投產口罩,就連家居品牌水星家紡、紙尿褲廠家爹地寶貝、服裝品牌雅戈爾、紅豆股份,三槍內衣也先后加入轉產口罩生產。國家印發《支持應對疫情緊缺物資增產增供的通知》,為企業兜底產量。
當下只有利用合理的價格杠桿機制,動員全球供應鏈生產和供應口罩,才能接住中國口罩巨大的需求量。
湖北洪湖市口罩被罰款的消息一出,這不禁讓更多零售商擔心。而擔心的背后,“不敢賣口罩”,會令整個社會的口罩都無法滿足供應。
幸運的是,在發稿前,1元口罩已經重新立案調查了。
來源:億歐 作者:林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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