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于軾:提倡精英治國 但精英須代表草根
中國最缺的就是紳士教育,或者叫君子教育,從小學到大學沒有這個東西;
什么叫人的素質?就是尊重人,不在乎文化高低,或者什么不同的階級;
人和人之間沒有同情心,社會就會變得冷酷;
為富人說話,為窮人辦事;現在為富人說話的人太少,仇富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我們的稅制體系極不合理,流通稅太高,高收入人群有很多途徑逃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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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詛咒我的人,挺可憐的
郭宇寬:網上看到說,中國的精英群體精神和身體壓力過大,平均壽命明顯低于國家的人均壽命。您是如何應對工作和身體的關系的?大家都對您的身體狀態和工作狀態欽佩不已。
茅于軾:我沒有什么秘訣,講出來很簡單,就看你能不能做到,就是心態好,而且遇到什么事情,都用理性的態度去面對,不要生氣。事情能盡量做就行了。
郭宇寬:茅老,我看到網上有些人不問青紅皂白,用這么難聽的話罵人,真是挺難過的,您有沒有看過?
茅于軾:我看過。網上有些人認真地推敲我的觀點,我覺得挺好的,我總是盡可能認真地回復。但是有些人也不講什么道理,就是詛咒我。我覺得這些人挺可憐的,沒有受到好的教養;他們對別人這么仇視,應該自己也不快樂。
郭宇寬:我看了都有些生氣,您真不生氣?
茅于軾:年齡大了,看得開了。剛看了上官云珠的故事,這么好的一個人就給紅衛兵小將活活打死了,他們之間有什么深仇大恨啊?都是給煽動的,再一個,從小沒有受到好的教育。現在罵我幾句算什么呀,又不能跑到我家來打我,“文革”的時候,可以動不動跑到你家來,把你剃個陰陽頭,把你家值錢的東西拿走,你都不敢說一句話。
現在我看那些沒有教養的言行,一點兒都不生氣,倒是有些擔憂;中國現在這個素質,是個大問題。都是“文革”時候搞的,現在還沒恢復過來。早先不是這樣,早先特別是北京人,很客氣,很講禮貌,很尊重人的。有人讓我寫過去60年,我說60年以前基本是中國的老傳統,后30年是階級斗爭,再30年是賺錢。
我1950年到北京,從廣州搬來的。我爸爸是特別正派的一個人,聲譽特別好,廣州一解放,中央就把他調到鐵道部。他到鐵道部做機務局的副局長,機務局是鐵道部最重要的一個部門,火車頭。那個時候,我上海交大畢業,暑假來到北京,這是我頭一次到北京。那個時候我真喜歡北京,北京人非常講禮貌,比南方人更客氣。我想有點滿人和漢人的關系,清朝政府后來在姿態上尊重漢人,主要是怕漢人造反,要籠絡,既控制又害怕,所以比較客氣。我們看明朝的小說,當時人和人的關系也不像現在這樣。要不中國怎么叫禮儀之邦?可惜啊!“文革”盡宣揚粗暴的、沒有同情心的、相互仇恨、頭腦簡單的文化,把人心都搞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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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叫人的素質?就是平時尊不尊重人
郭宇寬:您是什么時候開始不生氣的?
茅于軾:人的心態確實和年齡有關。我年輕的時候犯過很多錯誤,現在不會再犯了;但我看到別人還在犯,比如說發火。我年輕時每發一次火都犯一次錯誤,現在說起來我都要臉紅。
抗戰時候有一次,我們一家從貴陽逃難到重慶,住在茅以升家里。他在重慶有兩個住的地方,我們住在他空著的那個地方,平時沒有人,只有兩個保姆看房子。這兩個保姆特別懶。我們一路走得滿身灰,特別狼狽,需要洗,需要做飯。保姆就不耐煩,我就發了火,把她們趕走了。我那時候是十六七歲。
像這樣的事還有幾次。現在說起來真是慚愧啊!
我越來越感覺英國紳士教育的重要性。中國有相對應的君子,君子跟紳士有區別,但是大體上有點像,中國最缺的就是紳士教育,或者叫君子教育,從小學到大學沒有這個東西。
郭宇寬:您概括什么叫紳士教育?
茅于軾:紳士教育最基本特點就是尊重別人,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泰坦尼克號。這個東西給我的印象太深了,頭等艙的男人不上船都讓女士上,這個不容易啊!有好幾個有名有姓的百萬富翁都淹死了。這些地方,英國人值得為他們的傳統驕傲。
原來中國也有類似的傳統,“文革”就全摧毀了。以大公無私的名義,恰恰培養的都是人性中自私的一面。中國人自我犧牲的時候也有,打仗的時候有,那是英雄,但不是紳士。
什么叫人的素質?我覺得就是平時尊不尊重人。不在乎文化高低,或者什么不同的階級,把別人看得跟自己一樣,這就是尊重人,中國缺這樣的人。
中國現在特別講特權。比如兩個人吵架,一個就說:“你有什么了不起?”你看,不是講什么道理,而是比誰了不起,不是你壓倒我,就是我壓倒你,不講尊重、平等。人和人之間沒有同情心,社會就會變得冷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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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比很多人覺悟得早
郭宇寬:您從那種時代過來,有沒有非常絕望的時候?
茅于軾:基本上沒有,除了有一次差一點要把我送去東北勞改,要是去了八成就死在那里了。好在有好心人保護我,后來把我名字勾掉了,我現在都不知道是誰,一直想感謝他。
郭宇寬:您受到侮辱和打擊的時候都沒感到絕望?
茅于軾:那時候當然也痛苦。被打成右派,心里非常不平,很憤怒,被壓抑,我就聽音樂發泄不平。我喜歡聽貝多芬,表現了一種憤怒,還有柴可夫斯基的《悲愴交響曲》。
我承認“反黨反社會主義”,別人都不敢跟我接觸。受歧視受壓制、挨罵,多了!沒頭沒腦地挨打、剃光頭,把我太太也剃了光頭,“文革”的時候我小孩小學一年級,也受到歧視。類似“文革”這樣的事,中國歷史上發生過好多次的,題目不一樣,做法差不多。
那時候最難過的,是家人都跟著受苦。
郭宇寬:您指的理智是什么?
茅于軾:就是看明白了。我那時就是一個小年輕,太熱愛社會主義了,就是為了國家好,提幾句意見,就說我反黨反社會主義。本來我想不通,為自己辯解,后來看明白了,就不辯解了。好,你們說我是,我就是,我認罪。我當時要再辯解,他們就把我打死了。我承認,他們就達到目的了:你們看,茅于軾已經承認了,他是反革命。
所謂理智,就是我知道,當時社會的殘暴,一個人跟它抗沒有用。1951年到1952年鎮壓反革命,那個時候我在齊齊哈爾,來調查我的歷史,才22歲,有什么歷史啊?我們從上海去的有兩個人,就被當做特務關了一段時間,后來放了。抓了又放,都是普普通通的人。跟我一起干活有個姓張的,他爸爸就是被槍斃的。
反右以后我越來越覺悟了,我比很多人覺悟得早。三反五反死了不少人,說送到朝鮮去的醫療器械都是假冒偽劣的,這也是故意制造的,把這事宣傳夸大,打倒資本家,各個地方都查。我那時候在機務段,查我們的會計和材料主任,那個時候不太懂,現在想起來完全是誣陷人。我在那個時候就看到這種做法的毛病。
接下來反右,之后又反右傾。沒有反右傾,三年災荒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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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正常的社會長不了
郭宇寬:您當時這么年輕,怎么就這么成熟?
茅于軾:可能我比較愛思考,跟家庭教育也有關。我們家都是老實人。我爸爸是副部級干部,不是副部長,但是副部級待遇。我父親是個謹慎的人,所以他還好,“文革”沒受到什么打擊,貼了一期大字報也就算了,后來下放勞動,他還挺樂觀,勞動就勞動,他還挺喜歡勞動的,后來建鐵路需要翻譯,把他調過來當翻譯。
我爸媽兩家都是望族,我三舅舅是中央大學工學院的院長,后來改組后是南工的教授,叫陳章,是電氣工程系。我的大舅舅是國民黨的。我受的影響,大的還是茅家的。
茅家的人比較老實本分。
茅以升是非常善良的一個人,他這輩子掙了很多錢,自己一點都沒享受到,都給了別人。他是個政治家,后來當了政協副主席。他不是學政治的,不是從政治學來分析,而是從自己的經驗來判斷,怎么能安全。他特別聰明,看明白了形勢,就不惹事,也不亂說話,所以他沒受到太大沖擊。解放后,斗爭了30年沒斗到他頭上;“文革”的時候,斗了一氣也沒上臺斗。他在研究院也沒有得罪過任何人,對任何人都很尊重,所以沒有人整他,傳達室的人很保護他。幾次毛澤東接見,大概是開玩笑說了一句,我們都姓毛啊,他沾了很大的光。
20多歲的時候,我有好多朋友都想自殺,我沒有,因為我想,這種不正常的社會長不了。我比你年輕,總能看到中國好起來的一天。到現在,我們特別要感恩。這一代年輕人,生活在一個平安、容易生活的環境里,不感覺活命有什么難,好像人自然就該活著,死亡是很遙遠的事。其實真是不容易,我們有現在的生活,特別要珍惜,讓我們的社會更好。{page_bre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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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直報怨,《論語》里面蘊含大智慧
郭宇寬:有什么書籍在您的成長過程中,對您影響比較大?
茅于軾:在觀念上,《論語》對我的影響確實比較大,講很多為人處事的道理,非常好。
郭宇寬:具體有哪條您覺得最有智慧?
茅于軾:孔子說,要以直報怨,這里面蘊含著很大的智慧,待人處事要做到這一點還真不容易。
郭宇寬:過去的經歷,在思想上讓您有什么收獲?
茅于軾:為人最重要的還是尊重別人,要多替別人往好處想,尤其是不要懷疑別人的動機,這些話說起來很容易,但是80%的人做不到。
人的動機有好有壞,他壞的動機你把他當成好的動機,可能這個事情就轉化了。我一看這對我來的不是好動機,我怎么對付他呢?一種辦法是以牙還牙,還有一種辦法是假設他是好動機,對我有幫助,那我就改正。這樣的結果比那種結果好得多。
我對人是沒有什么戒心的,所以都說我很容易上當受騙,被利用。我覺得利用就利用吧,對他有好處就好。還有人說損害你的聲譽,那就看怎么樣了,如果損害得太大,我當然要說話了,只要沒太大的損害,對別人有好處,那就讓他利用算了。孔子講的,對壞人要用符合道德的辦法對付他,但不是以牙還牙。
其實奧巴馬的想法跟我的一樣,就是孔子的“以直報怨”。對付恐怖主義一方面是要制裁,但是也要想一想他為什么要搞恐怖,是不是我自己有毛病?我不改毛病光壓他不管用,恐怖主義壓不完的。你不自己檢討,光有武力解決不了問題。
一個心腸軟的人做政治家比較合適,心腸太狠的人做政治家老百姓倒霉。我現在在天則所就是用這種態度處理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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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富人說話,為窮人辦事
郭宇寬:可是最近幾年,罵您的人特別多,有沒有考慮您自己的表述方式問題?
茅于軾:你講得有道理,我也在反思。不過支持我的人還是多數,每次我出去講課都很受感動,大家都很歡迎,不過其中上網發帖子的人不多,所以一上網,看見的好像都是罵我的。
以我的觀察,過去也沒有什么人罵我,大概就是從我提倡“為富人說話,為窮人辦事”開始的。老實講,我現在還覺得是對的。可能有人誤解,說難道就不需要為窮人說話了么?我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很多地方我也在幫窮人說話;而為窮人,要辦實事,不要唱高調。
中國當前更需要為富人說話。不能都變富人,都變窮人大家也不喜歡。吃大鍋飯,社會就沒有活力;還是要有貧富,雖然壞,但是也有好的一面。現在為富人說話的人太少,仇富對大家都沒有好處。
有人反駁我說“中國人從來就沒有仇富過”,我看這是糊涂話。改革開放前30年,明明就是一直在仇富,試驗過了,國家搞成什么樣子?我覺得追求公平也是對的,人類追求平等這件事永遠不會完,不管是政治家還是學問家,都在這方面努力,但是光講平等沒用。像改革開放以前,看見誰家有錢,就抄家,最后老百姓因此過上好日子了么?社會財富是要靠創造出來的。
現在這些企業家,只要沒有違法犯罪,就應該保護他們。我們給他累進稅,其實就是一種追求公平;再鼓勵他們辦慈善,誰熱心公益,給他最好的榮譽,用這種方式來追求公平比較好,大家都受益,社會也少些痛苦。絕對的公平從來就沒有過,只能慢慢來,有些人為窮人喊一些空的高調,最后怎么做呢?我不喜歡這樣,我們辦富平學校,可以真正地給一些缺少技能的女孩子和婦女增加收入和發展機會,我更喜歡干這樣的事。
郭宇寬:那您怎么看待奢侈品消費?在全球經濟蕭條的形勢中,國際奢侈品品牌在中國的市場業績仍在持續上升。這也是造成社會有一些不公平感的原因。
茅于軾:我個人并不提倡奢侈的生活,但是奢侈品這個行業我是贊成的。中國有很多富人,他們的生活越來越講究精致,從另一個角度來講也是好事,尤其對窮人,這可以提供更多的就業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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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提倡精英治國,但精英必須代表草根
郭宇寬:我覺得您身上精英色彩比較強,這大概也是遭到一些人反對的原因。經常看到一些人,特別強調他是草根,甚至明明很有錢,也要裝作頭不梳臉不洗,剛洗腳上田的樣子,這樣的人常常比較受歡迎。
茅于軾:可能是。我比較提倡精英主義,看看英國就好了,這個國家真不容易,幾百年沒怎么大亂過。我寫了篇文章《社會必須由精英治理》,像我們過去搞大飛機,政治掛帥,找一幫貧下中農,中專生來搞就是搞不起來,現在由專家來搞就搞起來了。
我提倡社會鼓勵精英,但精英必須代表草根的利益,得有責任感。精英就是專家,專家治國。但光是精英,他們不代表草根的利益,這個問題就大了。英國人了不起的地方就在這兒,英國始終由精英治理,社會穩定,從13世紀就有大憲章了,英國確實對人類作出巨大的貢獻,不管在社會方面還是在自然科學方面。這個國家太了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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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的個稅要大改革
郭宇寬:您對于經濟適用房的評價也遭到很多批評。在我看來,如果多一些邏輯推理的能力,大多數人都應該贊同您的觀點。
茅于軾:是啊,邏輯確實太重要了。越搞經濟適用房,窮人越住不上房子,是很不公平的利益輸送;但反對我的一些人是既得利益者也就罷了,有些人根本沒得到好處,不懂自己的利益所在,也跟在里面起哄,這就太沒有意思了。
我現在在做關于稅制改革的研究。最近美國芝加哥大學的政治經濟學雜志登了一篇文章,講俄國在2001年的個人所得稅改革,這篇文章太重要了。他們早先是四個等級,我們是十個等級。0稅率、12%、20%、30%。0稅率到起征點開始征12%,年收入5萬的20%,年收入15萬以上的30%,而我們的最高稅率是45%。這是俄羅斯稅改以前,現在他們把起征點提高了,不交稅的人多了,把20%和30%的全壓到12%,按理說稅收要減少了,結果當年稅收增加了25%,第二年又增加了21%,第三年還增加。
我算了一下,我們的個稅只占GDP的1.2%,完全不成比例的,美國占百分之十幾;我們的個稅只占總稅收的7%,美國占將近50%。我們的稅制體系極不合理,流通稅太高,變相攤到老百姓頭上;個稅逃稅問題非常大,高收入人群有很多途徑逃稅,而個人所得稅都征到了工薪階層,也就是中產階級甚至窮人頭上,這很不合理。所以我建議,我們的個稅要大改革,要學俄羅斯,全部降下來,降得要比較低,肯定能增加國家收入,另一方面再加強監管。
但我這么一說,肯定又會有人罵我,說要增加個人所得稅的比例,什么意思?但對社會真正有好處的話還是要說,他們聽不聽,我管不了。
茅于軾
中國最有影響的經濟學家之一,中國民間經濟學者的重要代表。
1929年出生于南京,父親茅以新是中國早期從海外留學歸來的著名鐵道機械專家,伯父茅以升是著名橋梁專家。也正因此,1946年,茅于軾考入了上海交通大學機械系,主攻鐵道機車,后來長期從事機車車輛性能研究。
1958年,茅于軾被劃為右派,下放至山東農村勞動。
1985年,調中國社會科學院美國研究所任副研究員、研究員,并曾赴美國哈佛大學任注冊訪問學者;1993年退休后,與其他四位經濟學家共同創辦天則經濟研究所并任所長。
代表作有《擇優分配原理》、《中國人的道德前景》、《誰妨礙我們致富》等。
郭宇寬
資深傳媒人。曾任湖南衛視主持人、《南風窗》高級記者和中央電視臺《新聞調查》欄目記者。1999年國際大專辯論會最佳辯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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