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模式”的進出口

　　如果說中國經濟的發(fā)展有一個獨特的“中國模式”的話，中國的出口是否也有與眾不同之處?中國外貿的發(fā)展速度相對于GDP的增長速度來講，可以說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中國的出口增速之快全球首屈一指。改革開放之初，中國出口占全球出口比例不到1%，出口值排名第34位。到今天，中國出口占全球出口約10%，高居榜首。

　　2009年，受全球金融危機影響，中國出口比2008年的歷史高位下降了16%，本來無望從全球第二大出口國的位置上晉級。但無獨有偶，德國受危機拖累，出口更是銳減。這樣，中國就在2009年坐上了商品出口第一大國的交椅。

　　那么，中國出口有沒有一個獨特的“中國模式”呢?

　　乍一看，似乎沒有。IMF曾經做過一項研究：如果以亞洲各主要工業(yè)國的經濟起飛的不同年份作為出發(fā)點(比如說，日本取1955年，韓國取1966年，新加坡取1967年，中國取1979年)來比較的話，中國經濟的增長速度并不足為奇。在經濟起飛后，所有這些國家的出口增長速度都很快。所以，中國出口的增長也許是采取出口導向型發(fā)展模式的必然結果。

　　但顯然，這并不能解釋問題的全部。正如哈佛大學達尼·羅德瑞克Dani Rodrik)教授指出的那樣，中國出口產品的復雜度，遠高于同等收入水平國家的出口復雜度。按道理，中國是勞力豐富型國家，人口眾多，工資較低，相對于外國有比較優(yōu)勢，因而會出口勞力密集型產品。問題是，數(shù)據(jù)并不完全支持這一理論。事實上，目前中國出口最多的產品不是衣服和鞋，而是交通運輸設備和機械產品。

　　真實世界的實例也與數(shù)據(jù)相吻合。十年前，筆者自駕車沿90號州際公路模跨美國大陸近二千英里。路過蒙大那州時，人煙稀少，好不容易見到路前方有一卡車。踩油門趕上后才發(fā)現(xiàn)是專門運送海爾空調的!無獨有偶，兩年前去帕斯西澳大學作學術講演，下榻的賓館房間里就放著一個海信電視。

　　事實上，今天中國大量存在著同行業(yè)內貿易的情況。以機械行業(yè)為例，目前機械產品進口約占中國總進口一半，同時，機械產品的出口也占我國總出口的近一半。

　　為什么同一行業(yè)里，會既有進口又有出口呢?按經濟學諾貝爾獎得主克魯格曼的理論，主要是由于規(guī)模經濟遞增。因為同一行業(yè)內的產品雖是大同小異，但對消費者而言，好就好在這個“小異”上，他們喜歡有更多的選擇。而對生產者可言，市場的擴大則是同行業(yè)貿易的主要原因。

　　這個解釋對中國當然也適用。不過中國事，精彩之處則更在于有加工貿易。中國從國外進口原材料和中間產品，經過加工之后再賣到國外市場。

　　加工貿易，就是今天中國出口不同于其他國家的最大之處。

　　說加工貿易是中國模式，不等于說其他國家沒有。事實上，象墨西哥、越南這些國家都有加工貿易。但問題是，加工貿易在這些國家的規(guī)模從絕對量到相對量都沒有中國大。去年，我國的加工貿易進出口總值過1.1萬億美元，占我國進出口總額的半壁江山。

　　說加工貿易是今天中國貿易的最大特色，不是說以前沒有。早在80年代初的廣東東莞等地，就有“三來一補”(來料加工，來件加工，來樣裝配和補償貿易)。問題在于，當時的加工貿易量相對于現(xiàn)在來說，是小巫見大巫。自1996年后，加工貿易開始超過一般貿易，自此之后，就座穩(wěn)了中國外貿的半壁天下。

　　用海關總署提供的新世紀以來進出口各筆交易進行分析，筆者發(fā)現(xiàn)，我國多從日本、韓國進口原材料和中間產品，而出口到歐美則多是產成品。這就部分解釋了為什么美國與日本均為大國，但中國對美有大量貿易順差，而對日本則多為貿易逆差。

　　加工貿易的存在還解釋了當前中國企業(yè)出口之謎。目前國際貿易學界有一個很重要的爭論，就是中國出口企業(yè)的績效好，還是國內企業(yè)績效好?理論通常認為，出口企業(yè)績效更好。因為企業(yè)要出口，必須到國外聯(lián)系進口商，設立銷售渠道和銷售網(wǎng)絡。這些出口的額外成本就要求出口企業(yè)有更好的績效。

　　但在中國，事情并沒有這么簡單。日前筆者與加州大學Robert Feenstra 教授、上財李志遠博士合作的課題發(fā)現(xiàn)，中國出口的績效與非出口企業(yè)績效孰高孰低，是應分行業(yè)而論的。但總體而言，出口企業(yè)的績效反而要差一點。

　　為什么呢?解釋原因有多種多樣，但主要還是拜加工貿易所賜。更準確地講，拜“來料加工”貿易所賜。

　　加工貿易種類雖然很十六種之多，但最主要的是兩類：來料加工和進料加工。在八、九十年代，來料加工占大頭，但到了新世紀，進料加工后來居上。那這兩大類有何不同呢?

　　不同之處有二。一是海關對這兩類加工課稅不同，對來料加工貿易，海關完全不收關稅，既然不收，也就無從談退稅，所以是“不征不退”。但對進料加工，則是過關斬將，雁過拔毛。先征關稅，加工完再出口，則給予退稅，所謂“先征后退”。

　　粗看起來，這兩者沒什么不同，但其中的“小九九”還是很令人尋味的：來料加工完全無稅收負擔，所以，績效低的企業(yè)也可以做，是個空手套白狼的好案例。但進料加工對企業(yè)現(xiàn)金流有較高要求，所以只有績效相對高的企業(yè)才可以跨過這一門檻。

　　其二，來料加工嚴格遵循“從哪里來，到哪里去”。加工企業(yè)不需付來料成本費，賺的只是加工費，賣的就是國內廉價的勞動力。因為產品的附加值本來就不高，而這其中又多是勞力密集型。三下五除二算下來，企業(yè)的勞動生產率或者說績效就低。

　　進料加工貿易則不同。來源和去向可以不同。比如說，一家企業(yè)可以從日本進口核心零部件，在國內組裝加工，再出口到歐美。而且企業(yè)必須付原材料的成本。也正因此，企業(yè)就有了主動權去調整各種要素投入，從而最優(yōu)化其生產，最大化其利潤。事實上，進料加工企業(yè)的績效是很好的，它們的生產率不但高于來料加工企業(yè)，更高于純國內銷售企業(yè)。

　　說白了，來料加工貿易的低績效拖了出口企業(yè)的后腿。

　　既然這樣，我們還要不要堅持加工貿易呢?

　　要。 答案很干脆。雖然來料加工貿易相對國內企業(yè)績效較差，但它至少可以解決部分勞動力就業(yè)的問題。至于發(fā)展進料加工貿易，好處就更明顯了：

　　第一，通過進料加工，企業(yè)有機會得到質量更高乘的“舶來品”，通過學習其中的核心技術，企業(yè)有可能真正利用“他山之玉”，實現(xiàn)核心產品的自主創(chuàng)新。

　　第二，核心零部件的收入，結合企業(yè)的其他原材料，周邊設備，是有可能實現(xiàn)1+1>2的規(guī)模遞增效果的。最近國外學者利用美國的數(shù)據(jù)已從計量上驗證了這種可能性。

　　第三，對消費者而言，加工貿易就意味著消費者可以有更多的消費選擇。這樣，在給定相同的支出下，消費者能獲得更高的效用。說成大白話就是：進料加工有利于老百姓用同樣多的錢得到更多的消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