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紡織村招工難背后:“廠子多了,工人卻沒有以前那么多了”
在送走店內最后一名客人后,林清在手機上看到了“廣州紡織村用工難,月薪上萬招不到”的新聞推送。“招工難其實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也沒想到形勢變化的這么快”。林清對經濟觀察網記者說道。
來自汕頭的林清今年四十多歲。一年前,她還和丈夫在有著“紡織村”之稱的大塘村內共同經營著自家的制衣廠。去年9月,迫于訂單浮動、制衣廠增多、成本上升等一系列壓力,林清和丈夫關掉了制衣廠,在大塘地鐵口附近開了這家潮汕風味的餐館。
不僅是林清,大塘村的許多制衣廠都承受著類似的壓力。一方面,大量制衣廠遷入大塘村,加劇了訂單、勞動力的爭奪;另一方面,工人的就業偏好有所改變,不愿在制衣廠工作。這些問題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制衣廠開出高薪,卻難以招夠合適的工人。
專家指出,紡織企業要想解決招工難的問題,短期內要改善環境、提高福利,長期來看,應該升級改造以提高效率。像紡織村這樣的中小型企業聚集區,應該在政府主導下向規范化的產業園區轉型。
用工難困局
距離林清的餐館不到500米的大塘村橋南新街路邊,早已站滿了招工的制衣廠工人。他們手里一般拿著兩樣東西,一個是要做的衣物樣品,一個是寫著工種和價格的紙牌。路上穿梭著來來往往的應聘者,尋找適合自己的工作。
大塘村位于廣州市海珠區,上世紀90年代,村內開始出現大大小的紡織加工作坊。時至今日,村內已經遍布各種類型的服裝紡織廠,多數居民直接將房子出租給工廠作廠房。一樓的鋪面多被租用開印花廠、繡花廠、壓折廠,樓上住房面積較小,基本上被小型制衣廠租用。由于紡織工廠多,出貨量大,大塘村被人稱為“紡織村”,每年都吸引著諸多務工者前來尋找工作。然而,今年紡織村卻“意外”遭遇招工難。
其實,每年的春節一過完,大塘村都會掀起一場“搶人大戰”。據林清介紹,制衣廠的生意可分為旺季和淡季,每年5月1日之前是旺季,訂單數量多,需要的工人也多;到了淡季,用工需求隨著訂單數量銳減。因此目前要招的主要是臨時工,長期工招的比較少。
“這邊大多數廠子都是招臨工,計件算工資,每日一結”,在大塘村開制衣廠的劉新燕說,“今年招人格外的難,去年開春每天最起碼可以招到6個臨工,今年每天最多只能招到3個。”據劉新燕估計,今年招聘者和應聘者的比例達到了三比一,“可能是廠子多了,工人卻沒有以前那么多了”。
周文峰的工廠是大塘村去年新增的制衣廠之一。2018年廣州出臺了《廣州城中村改造三年行動計劃》,將對南浦等一批城中村進行改造。周文峰原本在南浦村開廠,租用的廠房面臨拆遷,同南浦村的許多制衣廠一樣,周文峰將工廠遷到了大塘村。他的工廠目前有8位工人,其中有5位是他的親戚,其他3位工人都是這幾天招的臨時工。周文峰介紹,他今天只招到了一位單件工資2毛的臨時工,熟練工很難招到,“大塘這邊的廠子太多了,招人要難得多”。
為何招工難?
對于今年應聘者減少的原因,林清猜測是由于2018年年初來自沙河、白馬等服裝批發市場的訂單突然減少了很多,很多工人當時因無工可做而離開。廣州沙河、白馬、十三行這三大服裝批發市場是大塘村制衣廠的主要供貨渠道。一位沙河服裝批發市場的店主回憶,2017年年底淘寶平臺加強了對平臺質量問題的管控力度,許多家以沙河作為大本營的中低檔服裝淘寶店直接關門跑路,因而導致2018上半年的訂單大幅減少。
此外,購置機器設備的成本降低也是近年來制衣廠數量增多的一大重要因素。林清告訴記者:“原本購買一臺機器就需要十幾萬,現在兩萬塊錢就可以租四臺機器,開廠的人自然也就多了。”此前一位在她家制衣廠工作的老員工,賺了一些錢后就自己租用設備,在大塘村開了一家制衣廠。
與此同時,應聘者對制衣廠的工作也有了更高的要求。彭凱來自贛州,2008年起就在廣州的制衣廠工作,是一名熟練工人、“職業臨工”。彭凱對薪資的要求比較高,目標薪酬是每日工資達到600元以上,“這一行做的多賺的也多,我經驗比較豐富,可以做工序復雜的衣服,每天工作14個小時,應該可以拿到600元。”彭凱估算,在旺季時,勤快的熟練工人每月可以拿到近2萬元的工資,淡季就算工作量少,每月也能掙1萬出頭。就在接受采訪期間,他就接到了來自一家制衣廠的電話,對方給他開出的待遇預計日薪可達700元,他不再理會招工的人群,直接趕往約定的工廠開始工作。
不僅是大塘村,廣州市近年來普遍存在用工難的問題。廣州市人力資源服務中心李漢章在接受采訪時表示,預計春節后企業需補員16.49萬人,占全市用工規模的1.9%,用工需求以有經驗的普工為主,對初級技能勞動者的需求走高。分析人士指出,普工的流動性相對較大,許多企業在春節前會出現普工流失的情況,開年需要大量新的人手補足生產力,特別是節后不少制造業行業即進入生產旺季,需求更為迫切。
就紡織行業而言,中國棉紡織行業協會的調研報告表明,廣東棉紡織企業的節后招工難問題愈發凸顯,其原因主要有三點:一是人口結構的失衡帶來的勞動人口數量下滑,二是就業理念的轉變,年輕人的擇業考慮的更多的是工作舒適度和環境等因素,三是交通的日益便捷和區域發展的不平衡帶來的人口流動性加大。
此外,產業遷移也加劇了廣東省服裝紡織行業和傳統制造業的用工緊張問題。廣東省紡織協會副秘書長劉英丹在告訴經濟觀察網記者:“不少企業將生產環節往省外遷移,在其他省市設廠,讓一部分勞動力直接在家鄉就業,導致廣東省的部分外來勞動力流失。”
突圍之路
為了應對招工難的問題,制衣廠只能提升單件產品的工資水平以吸引應聘者,這相應地會導致生產成本的上升。“像我手里這件衣服的工資成本得提高1塊多,才有人愿意做。”周文峰告訴記者。據他計算,如今扣除房租、水電和用工成本,他和妻子平均每個月只能賺到兩萬多元,“利潤越來越薄了,有時候自己掙的還沒有一個工人多。”
對此,劉英丹表示,目前廣東的紡織企業普遍面臨生產成本上升、利潤降低的問題,原料成本、用工成本、用地成本、環保投入、用能成本和企業創新研發投入逐年升高,導致企業的利潤空間縮小,議價能力不如從前。另外,成本上升、利潤降低還會加劇融資難的問題,“企業想要融資以擴大規模或者升級改造,但由于無法保證利潤,成本一核算,反而不敢融資了。”
“在日益明顯的招工難問題上,升級改造和提高效率可能是紡織企業唯一出路”,中國棉紡織行業協會在調研報告中寫道。短期內,劉英丹建議紡織企業可以從改善工作環境、提高工人福利、建立激勵制度入手。
另外,城中村內的制衣作坊若想要尋求轉型突破,劉英丹提供了兩條思路,一方面,如果工廠已經具備了一定規模,應該走向規范化、產業化的道路;另一方面,像大塘村這種自發形成的產業集聚區應該積極向產業園區轉型。“當然,產業園區的建立需要地方政府進行產業布局規劃,提供基礎設施和產業配套的支持。”劉英丹補充道。
記者注意到,《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明確提出要發展特色城鎮:“培育一批具有特色優勢的魅力城鎮,完善市政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設施,發展特色產業,傳承傳統文化,形成優化區域發展格局的重要支撐。”此前,廣東省已將建立了赤坎、回龍、雁洋、北滘、古鎮、古竹等特色小鎮,不過均是發展文化旅游產業。劉英丹認為,廣東若能建立以服裝紡織生產、銷售、展覽為特色的城鎮,紡織村也許會贏來轉型的機會。
在紡織村內,那些紡織工人也在摸索新的出路。彭凱告訴經濟觀察網記者,他的很多工友近幾年選擇了轉行或者返鄉就業。“很多朋友賺到了錢后要么去開店做老板了,要么回老家工作了,現在老家那邊也開了很多廠”,彭凱解釋道。
作為曾經的制衣廠長,林清也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轉型”,“現在開廠累、競爭大,人都招不到了,還不如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林清笑著說,相比于開制衣廠,她還是覺得開餐館更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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