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服:一場亞文化的破圈逆襲
“2019年,淘寶上好幾家漢服店,銷售額不聲不響都過了億,最多的一家一年賣了4個億,買家都是年輕人。你怎么解釋?只有一個解釋,因為中國文化符號。”
“今天的中國,有300萬漢服愛好者,他們的平均年齡在18-24歲。如果是手繡的漢服,價格在8000—20000元。在座的60后、70后還記得嗎?當年我們工作以后拿到工資,第一件事情是跑到商場,給自己買一件西裝,表示我是一個成年人,一個現代人。今天一個姑娘拿著工資買一件漢服,表示我是一個中國人。”
在羅振宇和吳曉波的跨年演講上,這兩位“預測帝”都不約而同地提到漢服。人們恍然發現漢服早已從小眾愛好變成中國文化的符號。
楊娜也發現,人們對漢服的態度變了。今年1月,楊娜在北京服裝學院舉辦的首期漢服模特培訓班上授課。進行走秀排練時,一位老師不經意間對她感嘆,漢服表演比時裝表演難多了,既要懂衣服,還要懂衣服背后的文化。
這讓楊娜感到意外。早在20年前,她學習服裝表演時,師生們都覺得“中國古代服飾是最好表演的”。態度的變化反映了人們對于漢服認知的提高,以及對傳統文化的尊重。“你只有對文化有敬畏之心,你才能把它做好。”
“中國人把自己的民族服裝當成和服”
“公眾對漢服的態度從奇裝異服,到認為它是一種文化象征,花了將近20年時間,這一過程也并非一帆風順。”楊娜感慨說,2016年,主攻社會學的她撰寫了《漢服歸來》一書,這是目前市面上系統梳理漢服運動發展的為數不多的理論著作。
漢服運動起自民間。2003年11月22號,一位名叫王樂天的電力工人穿著漢服走在鄭州街頭。那套深衣是王樂天請一個漢服商家按照電視劇《大漢天子》里的服裝樣式仿制的,由薄絨曲裾式長袍和繭綢外衣組成。當時,路人都用詫異的眼光看著他,甚至有人大喊:“日本人,穿著和服的日本人!”
王樂天并非穿漢服的第一個人,但他引發了媒體對漢服的關注。后來,新加坡《聯合早報》對這件事進行了報道,隨后國內外的媒體、網站開始關注漢服,這才讓漢服真正走進公眾視野中。漢服同袍還將每年11月22日定為“漢服出行日”。
當時,不僅公眾不了解漢服,一些對漢服產生興趣的人也遮遮掩掩。2006年,楊娜在天涯論壇上看到一篇關于漢服的帖子,第一次知道漢服。此后的兩年間,她對漢服著了迷,卻從未穿出門。“當時穿漢服的回頭率是200%,他看了你一眼,他走過去后還會再回頭看你一遍,我就不愿意穿。”直到楊娜在英國留學時穿了一次漢服,所有外國人都夸贊她beautiful,這才有了勇氣。
異樣的目光和充滿質疑的輿論,讓早期漢服運動走得十分艱難。作為漢服資深愛好者,楊娜在漢服運動初期就參與其中。在她看來,早些年參與漢服運動的有兩類特殊人群,城市邊緣群體和華人、留學生。這些人對漢服充滿熱情,是希望通過這種方式尋找自己的位置。
漢服運動的參與者,也抱著不同的目的。有的人致力于復興傳統文化,有的人只是對服飾本身感興趣,也有人借助漢服宣揚漢文化甚至是漢民族的純正性和優越性。“‘大漢族主義’、‘漢本位’等所謂思潮及其引申出來的一些極端言論,也一直是支流,在后來的發展中漸漸消退。”楊娜在《漢服歸來》中寫道。
當一件衣服被某一個人群賦予了尋找自我身份認同的情感時,如果另一個人群持以質疑的態度,雙方自然會有強烈的觀念碰撞:越是不被認可,越要發出更大的聲音。這也是早期漢服運動時,總會伴有激烈紛爭的原因。
2010年就發生過一次話題事件。那年9月,釣魚島撞船事件爆發,一些地方爆發反日游行示威活動。重陽節時,成都的一位漢服愛好者穿著漢服和朋友聚會。游行隊伍中有人突然沖上來,強行要求她把衣服脫下來——他們誤以為這是和服。女孩解釋無果后,只好躲在廁所,將外套和裙子脫下交給對方。人們拿到衣服后,將漢服示眾,并在公開場合焚燒了它。后來,日本的論壇上也有網友討論這件事,稱中國人把自己的民族服裝當成和服。
圈內鄙視鏈
漢服愛好者們通常把2003年稱作“漢服運動元年”。隨后幾年,各地、各高校的漢服組織相繼建立,早期的漢服愛好者們舉辦線下活動,互以網名相稱,還會請媒體來報道。
與此同時,漢服商家也多了起來。楊娜認為,早期漢服的推廣離不開商家。但那時的商家幾乎都不是科班出身,純靠一腔熱情鉆研設計。由于缺少標準的漢服體系,早期的漢服市場十分混亂,影樓裝、cosplay裝和漢服難以區分,圈內論戰時常發生,甚至演變成商家與商家、商家與網友之間相互攻擊的工具。
在這樣的背景下,漢服圈逐漸劃分出來不同的派別,派別之間還藏著一條隱形的鄙視鏈:考據黨看不起秀衣黨,復原黨看不起“仙服”黨,穿明制漢服的看不起穿曲裾的,定制的看不起在淘寶淘貨……
楊娜覺得,有圈子就會有鄙視鏈條,這是人之常情。但漢服圈總是出現各種爭議的根本原因還是在于缺少理論的體系。“漢服到底是什么?漢服應該包含哪些元素?這些理論還沒有建立起來。漢服是現代人建構起來的,從考據派那里獲取依據作為漢服結構的基礎,但我們又不能唯考據派。”
盡管爭議不斷,但商業資本還是相繼進入漢服圈。據公眾號“漢服資訊”數據顯示,2009年是一個分水嶺,從這一年開始,淘寶上的漢服商家數量呈快速遞增;2018年的淘寶漢服商家達到815家,預估漢服產業的總規模達到10.87億元。
同樣在2009年,楊娜和很多早期漢服愛好者發覺,漢服運動在這一年呈現出疲態。“當時,漢服運動已經走過6年,活動搞不出來新鮮,各個社團都很疲憊,媒體報道也沒有什么新意。大家就擔心,漢服運動會不會就此失敗了。”
漢服愛好者的擔心沒有成為現實。2013年開始,隨著西塘漢服文化周等幾個大型活動相繼開展,漢服運動又迎來新高潮。這其中也有名人效應的影響,比如西塘漢服文化周是作詞人方文山發起的,明星徐嬌是漢服愛好者,并成立自己的品牌織羽集。幾乎所有的公開活動,她都會穿漢服出席,她還曾穿著漢服出現在上海國際電影節的紅毯上。
2016年4月,一支漢服公益宣傳片在美國紐約時代廣場上播放。直到那時,楊娜才覺得“看到希望了”。
受官方支持的亞文化
2018年農歷三月初三,第一屆中國華服日的舉辦,成為這一年漢服圈的一件大事。
然而,爭吵聲從頭至尾不斷。有人拒絕用“華服”一詞取代“漢服”,有人指責華服日上出現廉價“仙女服”,有人聲討宣傳海報上兩個穿著漢服的女孩竟然染著藍色頭發——在反對者眼中,這是cosplay,是對漢服文化意義的消減。
事實上,這些爭議自漢服運動誕生以來,綿延不斷。但華服日更值得一提的是它的發起方:共青團中央。這足以體現官方對于漢服的支持態度。同一年,香港前特首梁振英穿著漢服參加第七屆香港國際華服節,還在致辭中說:“正裝不一定是西裝加領帶。”
“從國家層面來看,目前官方對儒家文化、國學等傳統文化的內容,是鼓勵和支持的,這是一個大環境的影響。”漢服愛好者李玲說。她和楊娜都認為,政府在推廣漢服文化的過程中扮演了重要的作用。
有意思的是,在14年前,官方對于漢服的熟悉程度并沒有那么高。2006年,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網(簡稱政府網)在“56個民族介紹”的頁面中,有55個民族都穿著本民族的服裝,只有漢族穿了內衣“肚兜”。很多漢服愛好者通過多種渠道和政府網溝通。政府網先是將“肚兜”圖撤下,而后換上一張左衽的漢服圖。愛好者們繼續要求更換成右衽——這才是漢服始終保留的特點,而左衽在古代是少數民族的服飾特征,或者代表壽衣,以示陰陽有別。幾番折騰,政府網終于換成正確的圖片。
在官方立場逐漸認可漢服的同時,互聯網則一直扮演著重要的角色。楊娜曾把漢服運動比作“互聯網之子”,“如果沒有互聯網,它就不會如此迅速地崛起”。只不過,漢服運動依賴的互聯網平臺從十幾年前的漢網、貼吧轉移到抖音、B站等短視頻平臺。
在2019年,抖音和B站的能量,是漢服市場極速擴張的一個重要原因。在抖音上搜索“漢服”,相關的熱門視頻常常能達到上百萬的點贊。在抖音上專做漢服安利展示的“佛系少女 ”,已經獲贊1453萬,有100多萬粉絲;漢服店鋪中的頭部店鋪漢尚華蓮的抖音賬號經營七個月,視頻獲贊2307萬,粉絲則有200多萬。
李玲覺得,“一些人穿著漢服轉圈或者奔跑,畫面很仙,”再加上特效、濾鏡的加成,讓漢服之美得到淋漓盡致的展現。此外,外國人夸贊漢服的短視頻,會獲取更多的評論和點贊,說明人們依然會給漢服賦予特殊的民族情感。
而B站,原本就是一個二次元文化的聚集地。漢服也一直和cosplay、漫展等二次元文化有交集。過去幾年,古風等從傳統文化蔓延出來的亞文化受到青年人的關注。而漢服則是青年亞文化中最出圈,且得到官方支持的一個。
“漢服其實是一種亞文化,它是一個來自互聯網的亞文化,這幾年互聯網的發展,給亞文化破圈提供了特別好的方式。因為現在主流文化在往亞文化上去靠攏,而亞文化在往外走,大家在互聯網上才形成真正的交集和碰撞。”楊娜解釋說。
除了互聯網“造勢”,新時期人們對各色文化的高容忍度,為漢服興起提供了一個良好環境。再加上Z世代(95后)已經長大,這批有個性、喜歡小眾文化的年輕人,有了經濟購買力,也逐漸掌握主流話語權。對他們來說,漢服天生就是一種自我表達,一種能彰顯不同的自我表達。漢服商家也添了一把火。漢服市場是一片藍海,迅猛增長的漢服商家們,同樣也會通過營銷手段去拓客。
讓漢服回歸漢服
當漢服運動以破圈的態勢走向大眾的生活,整個圈子的氣質也發生了變化。正如楊娜所講,早期的漢服愛好者們承擔著文化使命感,將復興傳統文化的宏大意義寄希望于漢服。“別人越是不理解,他們越要穿出去,告訴別人這叫漢服。”
2018年,第一屆華服日舉辦期間,本刊記者曾采訪過幾位漢服愛好者,他們大多在2010年前入圈。那時,一些注重考據的漢服愛好者時常上綱上線,走在路上若是看到有的人的漢服不符合傳統制式,甚至會不留情面地當面拆穿。一位采訪對象講述道,她曾在一場漢服活動中看到一個男生的袖型出現錯誤,本應是豎褶,卻變成橫褶,便沖上去指出問題,對方只是尷尬地點點頭,不知如何回應。
北京漢服協會的面具曾對本刊記者說:“讓外界認識漢服,準確叫出漢服,是早期(同袍們)在做的事情。”同袍一詞,出自詩經《秦風·無衣》里的“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原句意為:怎能說沒有衣裳?我愿和你同披一件戰袍,表達了軍隊里戰友之間的情誼。漢服復興者將此延伸為彼此間共勉的稱呼,表達共同復興漢服的愿望。
隨著大眾對漢服的接受度提高,參與者和圍觀者都開始用更純粹的審美眼光去看待漢服,心態也更加平和。
2019年,漢服圈還出現了一個新概念:漢洋折衷,意思將漢服和西方的、現代的裝扮相結合。比如用漢服搭配時裝包、牛仔褲,或者用現代的面料、紋樣做漢服,讓傳統服飾能成為日常穿著,融入到現代的建筑環境里。
李玲很欣賞這樣的搭配,她也會在日常生活中,把漢服和現代服裝、飾品結合在一起。“即便是你很尊重歷史,但在現代社會,如果你希望漢服是有生命力的,我覺得多多少少會去做一些變化。”李玲說。
李玲還和朋友辦過漢服跨界聚會,比如哈利·波特主題的漢服茶話會,大家身著漢服,用衣服的配色還原霍格沃茨魔法學校四個學院的特征,再用道具、環境來營造魔法世界。“哈利·波特是一個大眾流行文化,是一個特別西洋的東西,而漢服是一個特別傳統的東西,我們把這兩個東西組合起來,看會沖撞出什么不一樣的風格。”
作為入圈時間較晚的漢服愛好者,李玲身邊的朋友大多出于審美的目的而穿著漢服。“說白了,這就是一個漂亮衣服。我挺喜歡,我覺得自己穿也好看,我就愿意穿。”
李玲印象最深的一次漢服經歷是在日本。當時,正處日本的楓葉季,很多日本人會穿著和服去京都拍照。李玲穿著漢服出現在日本的街道上,不少日本人主動打招呼,詢問這是什么衣服,并夸贊衣服很漂亮。“那一次感覺還蠻不一樣的。我有看過另一個女孩穿著漢服去日本,她正好跟四五個穿和服的日本阿姨一塊拍照,優雅感和配色的感覺沒有輸。”
擁有2000萬粉絲的視頻博主李子柒,也是一名漢服愛好者,在她的大部分田園生活視頻中,她均以漢服出鏡,在海外市場大受好評,成為很多人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漢服很有意思,你特別淺地理解它也可以,它就是一個漂亮衣服,你愿意往深去理解或者學習,它會回饋給你更多的知識和更多的樂趣。”李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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