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奧會運動員必須是超人，必須有出色的裝備

艾米在殘奧會開幕式上跳舞

　　美國滑雪明星艾米·普爾迪在里約殘奧會開幕式上跳舞只有一個要求——讓她能像一個真正的巴西人一樣，自由地搖擺身體。

　　這時，她36歲，失去雙腿已經(jīng)整整17個年頭了。

　　這個看起來有些“非分”的要求最終還是實現(xiàn)了。北京時間9月8日舉行的開幕式上，耀眼的追光燈打在普爾迪身上，她穿著3D打印的裸色鏤空連衣裙，輕盈地踮起腳尖旋轉，與橙色的機械手臂庫卡展開了一段精彩的“斗舞”。可如果不是連衣裙下那雙形似彎刀的碳纖維假肢，她根本沒法在舞臺上站立哪怕一秒。

　　此刻，在3D打印連衣裙的以色列設計師丹尼· 法勒眼中，這個因感染腦膜炎失去雙腿的“刀鋒舞娘”，就像波提切利名畫《維納斯的誕生》中的女神一樣光彩照人。

　　在這場全世界矚目的里約殘奧會開幕式上，科技的火花點亮了無數(shù)殘疾運動員的希望。然而，科技“入侵”殘奧會也引發(fā)了不少擔憂。最新的高科技成果無法惠及所有運動員，有人擔心，殘奧會運動成了普通人難以企及的“精英運動”。甚至有人質(zhì)疑，當科技與人類軀體的界限越來越模糊，殘奧會上展現(xiàn)的，究竟是人類潛力的極致，還是科技發(fā)展的力量。

　　在殘奧會上，科技發(fā)展的腳步從未停止

　　刀鋒式碳纖維假肢支撐著普爾迪的身體，在殘奧會開幕式的舞臺上自由跳躍。遠遠望去，人們幾乎要忘記在她華麗的連衣裙下，掩藏著一雙冰冷的，像黑色鐵片一樣的下肢。

　　在此之前，這位19歲就接受截肢手術的女孩兒，曾經(jīng)做過麥當娜專輯MV的模特，也走上過真人秀《與星共舞》的舞臺。但與她那時穿的裝有緩沖裝置和彈簧的運動員假肢不同，刀鋒式碳纖維假肢，由30到90層比人類頭發(fā)更細的碳纖維葉片壓制而成，不僅輕巧、堅韌、靈活，而且與運動員的斷肢完美結合。

　　依靠它，被稱為“刀鋒戰(zhàn)士”的奧斯卡·皮斯托瑞斯在2004年雅典殘奧會上脫穎而出，成為殘疾人100米、200米和400米短跑的世界紀錄保持者。今年的里約殘奧會，英國鐵人三項選手安迪·劉易斯和短跑運動員朱莉·羅格斯再次穿上了刀鋒式助跑假肢。研究發(fā)現(xiàn)，這種假肢的彈力極其接近自然人類肌腱，跑起來比健全運動員少25%的能量消耗，最高速度快11%，動用的肌肉也要少很多。

　　禹唐體育咨詢公司的分析師顧鑫告訴記者，科技在體育領域的應用可以追溯到奧運會歷史的源頭，而殘疾運動員在生理上存在部分缺陷，在訓練期間會更依賴科技設備，特別是與器材、設備關系密切的冬季殘奧會項目。從1948年的首屆殘奧會至今，科技在殘奧會上的發(fā)展從未止步。

　　如今，殘奧會上出現(xiàn)的輪椅重量從23公斤降到了兩公斤，堅韌程度絲毫沒有降低，每移動20米還能節(jié)省0.14秒時間。只要戴上會“讀心術”的耳麥，滑雪運動員就可通過大腦電波信號指揮雪橇前進的方向。通過傳感器震動矯正運動員動作的“幽靈手套”，則能夠讓普通人“像菲爾普斯那樣游泳，像穆雷那樣揮動網(wǎng)球拍”。

　　不到24小時，3D打印的聚碳酸酯假腿就能完成，皮膚、肌腱、韌帶、軟骨和各種各樣的細胞從打印機中一層層噴涌而出。聚碳酸酯假腿比以往的產(chǎn)品更輕盈，更符合空氣力學，而且是獨一無二的“私人定制”。

　　運動員必須是超人，必須有出色的裝備

　　曾經(jīng)，對于普爾迪來說，這樣的“私人訂制”顯得遙不可及。

　　患病前遇到坐輪椅的殘疾人時，普爾迪偷偷想過，如果這事發(fā)生在她身上，她就“坐著輪椅把自己推下懸崖”。但當不幸真的轟然降臨，她只能一邊慶幸自己還活著，一邊被無盡的絕望籠罩。

　　那時候，這個初嘗獨立滋味的姑娘是個狂熱的滑雪愛好者，滿腦子周游世界的夢想。但生活還沒來得及展開，就露出了它猙獰的一面。患病毒性腦膜炎被送進醫(yī)院時，她活下來的幾率只有2%，雖然勉強撿回了一條命，卻失去了脾臟、腎臟和兩條腿，整個人就像是“拼起來的玩具娃娃”。

　　出院幾個星期后，普爾迪第一次看到了自己的“新腿”，年輕的女孩立刻淚如雨下。笨重的金屬塊和黃色的橡膠腳被管子固定在一起，從腳趾到踝關節(jié)上凸出來的橡膠線，像是丑陋的經(jīng)脈，一站起來就疼得鉆心，行動也格外遲緩。

　　“我的目標和激情都已經(jīng)破滅，只剩下腳下的方寸之地。”她在日記中寫道。

　　7個月后，普爾迪再次回到雪山，卻發(fā)現(xiàn)自己的膝蓋和踝關節(jié)沒法像過去那樣彎曲。她在滑道上摔了個大跟頭，人被彈到了空中，假肢卻牢牢粘在滑雪板上飛速滑下了山坡。

　　為了找到合適的“腳”，她苦苦研究了一年，自己動手，和假肢制造商一起隨機地裝配零件。移植父親捐贈的腎臟后，普爾迪來到科羅拉多州，成為全世界第一個靠假肢馳騁雪場的運動員。2005年，她和男友丹尼爾·蓋爾共同成立了一家非盈利組織，為殘疾人滑雪、攀巖運動員提供培訓，幫助他們重返賽場。

　　在大多數(shù)情況下，最新高科技只能惠及部分頂級運動員，很少有人注意到他們勝利和光鮮背后的陰影。更多的普通殘疾人，不得不掙扎在和普爾迪當初同樣的痛苦和絕望中。

　　2012年倫敦奧運村外的食堂對面，一堆破碎的假腳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偶爾有一兩條“長腿”伸出來，顯得格外突兀。這些假肢、輪椅輪胎、鋼圈和夾板，來自世界各地參加殘奧會比賽的殘疾運動員。

　　在高強度的比賽中，功能健全的腿可能肌肉撕裂或韌帶扭傷，假肢的膝關節(jié)和踝關節(jié)也可能扭曲變形甚至斷裂。每一屆殘奧會，德國奧托博克假肢矯形器公司都會派出數(shù)十位專家，免費為運動員修復假肢。

　　對于41歲的都柏林假肢技師唐娜·費舍爾來說，最具挑戰(zhàn)性的項目是修復那些發(fā)展中國家運動員的假肢和輪椅，他們使用的裝備往往很破舊，穿戴起來也十分痛苦。

　　在車間的角落里，一條咖啡色的假腿正在等待修復收尾工作。它的主人是一位海地運動員，因為戴假肢太痛苦，他不得不經(jīng)常拄著拐杖行動。一位尼日利亞舉重運動員的假腿，是由獸皮、金屬管和細繩串起來的，埃及運動員的輪椅，則“看起來就像是在維多利亞時代制作的”。

　　正如英國所說，當人們津津樂道科技如何讓殘奧會變得精彩紛呈，問題的實質(zhì)被回避了。殘奧會究竟是追求人類極限的舞臺，還是科技水平的競技場?技術是否賦予了部分人不公平的優(yōu)勢?

　　事實上，哪怕是對于站在金字塔尖的運動員，高科技帶來的也絕不僅僅是勝利、榮譽和滾滾而來的名聲、金錢、地位，還可能是無窮的煩惱和爭議。

　　2012年倫敦殘奧會上，在200米賽道上輸給了“暴發(fā)戶式”的巴西對手艾倫·奧利維拉后，赫赫有名的南非“刀鋒戰(zhàn)士”皮斯托瑞斯暴跳如雷地炮轟對手“比一年前高多了”，吐槽比賽“不公平”“太荒唐”。可就在8年前的雅典殘奧會上，他將自己的假肢增長了兩三英寸，將無奈的對手遠遠甩在身后。

　　與藥物興奮劑相比，光明正大的“高科技興奮劑”似乎更讓人絕望。在每個運動員背后，是國家財力、科研能力和創(chuàng)新能力等無形力量的綜合比拼。昂貴的高科技裝備，給缺乏資源的普通人劃出了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英國調(diào)研機構ComRes的民調(diào)結果顯示，普通人對殘奧會的看法，正逐漸從“我可以試試”轉變?yōu)椤拔也豢赡茏龅健保驗椤斑\動員必須是超人，必須有出色的裝備”。

　　當皮斯托瑞斯和奧利維拉為碳纖維假肢的長度爭執(zhí)不休時，許多貧窮國家的運動員還用著自制的假肢和廢金屬拼湊的支架。那些像機械戰(zhàn)警一樣酷炫的高科技裝備成本動輒數(shù)千上萬美元，實在是太貴了。

　　“這是最黑暗的時代。”費舍爾忍不住感慨，“他們很有天賦，卻非常弱勢。”

　　就算你買了和阿姆斯特朗一樣的自行車，也不會贏得環(huán)法自行車賽

　　第一次穿上價值7萬美元的智能仿生腿C-legs后，殘奧會游泳金牌得主卡梅隆·萊斯利興奮地在柏林市內(nèi)逛了好幾個小時，第二天醒來還精神抖擻，這在以往簡直難以想象。

　　“我喜歡叫它卡梅隆的腿。”這個26歲的新西蘭小伙子笑瞇瞇地說。他天生四肢短小，腿部只有膝蓋以上部分，左臂沒有前臂，右手只有一根拇指。這個由公共資金贊助的高科技寶貝，是他在里約奧運會上保住自己創(chuàng)造的世界紀錄的“秘密武器”。

　　盡管殘奧會游泳比賽禁止在水中使用假肢，但這款仿生假腿對萊斯利的幫助一點也不小。假肢內(nèi)置的傳感器可以隨時調(diào)整適應路面狀況，減震器讓使用者在穿著時不易感到疲勞，節(jié)約寶貴的體力用于訓練。更重要的是，新假肢的膝蓋能夠彎曲并支撐體重，方便萊斯利進行高難度訓練動作，加強鍛煉臀部和腿部的核心肌肉，改善他在水中的平衡感和力量。

　　相比之下，和他一起暢游柏林的杰西·雷諾茲就沒那么幸運了。由于裝著普通的機械假肢，這個19歲的美國小伙子走不了幾步路，就會筋疲力盡、疼痛不已。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人贊助他一雙C-legs仿生腿，可這個夢想依然遙遠。

　　面對越來越白熱化的科技競賽，國際殘奧委規(guī)定，殘奧會期間所有的設備制造商必須考慮成本和在更大范圍內(nèi)的可用性，確保科技發(fā)展的受益者不止是精英運動員。

　　目前，更輕便敏捷的碳纖維輪椅已實現(xiàn)商用，盡管售價高達2000英鎊。也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它會脫離高高在上的“精英”面貌，給普通殘疾人帶來希望。

　　不過，在29歲的德國騎行選手海因里希·波波夫看來，裝備只是影響比賽的一個重要因素。“人人都在談論技術帶來的優(yōu)勢，但人才是更重要的。就算你買了和阿姆斯特朗一樣的自行車，也不會贏得環(huán)法自行車賽。”

　　沒有高科技光環(huán)加身的運動員“逆襲”并非不可能。患有脊髓灰質(zhì)炎的尼日利亞運動員依靠落后的裝備，在殘奧會的舉重項目中奪得了6枚金牌，創(chuàng)造了好幾個世界紀錄。

　　“如果把科技比作現(xiàn)代戰(zhàn)爭中的武器裝備，運動員就是上了戰(zhàn)場的士兵，若想獲勝，先進的武器裝備與訓練有素的士兵兩者缺一不可。”顧鑫告訴記者，“殘奧會既需要高科技的輔助，也需要運動員自身不斷地訓練與拼搏。”

　　在他看來，科技永遠只是輔助的手段，幫助運動員更便捷地參與競技，實現(xiàn)他們的奧運夢想。雖然高科技導致殘疾人運動的門檻不斷增高，但科技永遠還是輔助性的。“人是目的，而不是手段”，這個精神內(nèi)核是不會變的。

　　走出絕望的深淵后，普爾迪給自己設定了三個目標，排在第一位的就是“我永遠不會為自己感到難過，因為我不是受害者”。

　　她明白，殘疾人天然弱勢，擁有一雙舒適合體的假肢已經(jīng)足夠值得慶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