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三幕曲

　　7月14日美國反傾銷案件中，“姚明織帶”獲零關稅;在反補貼案件中，稅率國內最低，僅為1.56%。

　　該案是美國對中國紡織品發起的首起“雙反”調查，也是紡織品配額取消后美國對中國紡織品采取的第一起貿易救濟措施。有人說，它是精彩的戰爭片，雙方劍拔弩張，情節撲朔迷離，應訴過程一波三折，險象環生。

　　【Disc A】片名：“姚明”打官司

　　主演：廈門姚明織帶飾品有限公司

　　簡介：姚明織帶屬香港獨資企業，成立于2004年，專業生產滌綸色丁絲帶、滌綸羅紋絲帶、滌綸織邊印標絲帶、尼龍雪紗帶、絲絨帶等產品。短短幾年間，企業信譽和產品質量獲業內普遍認同，產品遠銷世界100多個國家和地區。在2009年美國對中國輸美窄幅織帶產品發起的“雙反”調查中，姚明織帶成為最大的被告。

　　2009年7月9日，擁有65年歷史的BERWICK OFFRAY公司(比威客·奧弗瑞公司，美國最大的織帶生產廠家)連同其全資子公司獅子綢帶公司向美國商務部和國際貿易委員會提出申訴，指控中國企業向美國出口的織帶以低于正常價格傾銷，要求對原產自中國大陸和中國臺灣地區的中國輸美窄幅織帶產品發起反傾銷和反補貼調查(即“雙反”調查)……

　　第一幕 隔洋下戰書

　　2009年7月10日，中國廈門。

　　姚明織帶董事長姚明，一大早來到公司，打開電腦，查收郵件。一封來自大洋彼岸的美國客戶來信，透露了BERWICK OFFRAY公司對中國輸美窄幅織帶產品的申訴。確認了事情的真實性后，姚明一下子癱坐在辦公椅上……

　　錯愕、憤慨、難以理解。姚明這樣向記者描述自己在第一時間的反應： “作為常識，我們在新聞上聽說過‘反補貼’、‘反傾銷’調查，但關于它的具體內容，我們一概不知。”

　　近年來，我國連續多年成為全球遭受反傾銷、反補貼調查最多的國家。國際金融危機爆發以來，世界貿易保護主義更是明顯抬頭，反補貼也逐漸成我國遭遇貿易摩擦的新熱點。反補貼作為新型貿易壁壘，具有涉及貿易和產業宏觀政策，影響時間長，對他國具有連鎖效仿效應等特點，對一國外貿出口和經濟發展具有更大的危害性。

　　2009年7月23日，美國正式立案，對原產于中國內地的窄幅織帶發起反傾銷和反補貼調查。這是美國對中國紡織品發起的首起“雙反”調查，也是后配額時代美國對中國紡織品采取的第一起貿易救濟措施。中國大陸有100多家企業涉案，涉及的產品是各式各樣寬度小于12厘米、多用于服裝輔料和禮品包裝的織帶。

　　2009年8月6日，美國商務部根據2008年出口量前兩名確定反補貼強制應訴代表、根據2009年1-5月出口量前兩名確定反傾銷強制應訴代表。作為目前全球最大的滌綸絲帶、絲帶印刷、絲帶花飾制造商，姚明織帶被列為美國“雙反”調查的頭號對象。與此同時，長泰榮樹紡織有限公司成為另一家反補貼強制應訴企業，寧波金田貿易有限公司則是另一家反傾銷強制應訴企業。

　　第二幕 生存?毀滅?

　　大洋彼岸挑起了“戰爭”，大陸企業卻紛紛舉起“白旗”。

　　“在商務部門以及紡織品協會的指導下，我們逐漸弄清了‘雙反’的概念及相關程序。國內企業自2005年以來接到的類似反傾銷官司很多，勝訴的比例只有三成左右。”姚明分析說，打這類官司困難重重，需要較高的費用，如果平時經營管理上不太規范，應訴就會更加繁瑣，而織帶企業的規模一般都不大，容易被嚇倒;另外，很多涉案企業是貿易商(非制造商)，“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他們大多放棄織帶業務，轉做其他行業。

　　事實上，織帶業的關稅一旦超過30%，美國客戶就基本不能接受。而美國是姚明織帶第一大出口市場，銷售額700萬美元左右，占公司海外市場總銷售額60%以上，一旦失守，公司無疑將遭受重創。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生存或者毀滅，這是問題所在)!{page_break}

　　姚明想起了2004年在廈注冊公司時的遭遇。因為與中國籃球明星姚明同名，工商局不敢輕易核準。姚明一再堅持：“我從小到大都叫‘姚明’，年齡還比那個姚明大，憑啥不讓我注冊?”最后，經國家工商總局核準，“姚明織帶”終于注冊成功。

　　“我就是這種性格!”姚明認為，公司沒有傾銷行為，“我們問心無愧，花再大的代價，也要爭一口氣!”

　　根據“游戲規則”，美國官方將涉案企業分為三類：強制應訴企業、普通應訴企業、未應訴企業。強制應訴企業將根據美方調查情況，享有單獨稅率;普通應訴企業，享有兩家強制應訴企業的平均稅率;未應訴企業，將被征收懲罰性關稅。除去3家強制應訴企業，中國大陸只有十多家企業參與應訴。

　　“我們是強制應訴企業，主動權掌握在自己的手上。”2009年8月21日，姚明親自部署成立公司“反傾銷、反補貼”工作領導組以及“雙反”辦公室，并指定公司行政副總擔任組長全面協調指揮“雙反”工作，專項負責“雙反”事宜，力爭打贏官司。

　　令人遺憾的是，另外兩家強制應訴企業——榮樹紡織、金田貿易，主動放棄了應訴的機會。由于國內普通應訴企業的平均稅率，取決于強制應訴企業的終裁結果。從某種意思上說，姚明織帶的應戰，不僅是為自己，更是為了中國的紡織行業!

　　第三幕 從“煉獄”到“天堂”

　　打這場官司，姚明自喻為“初生牛犢不怕虎”。但真正做了之后，他才明白有多難。

　　美方的“雙反”調查漫長而繁瑣，應訴企業需要準備詳實的核查期內企業經營資料作為應訴答卷，包括數量金額問卷、銷售數據問卷、成本數據問卷幾個方面。“美方還會根據你的作答，提出補充問題，一兩周一次，一次十幾個問題!”姚明說，美方的調查有自己一套標準，要按照他們的統計口徑、審計調查思路等進行數據梳理，要確保生產經營上賬、物、卡、證的一致。

　　姚明織帶每天幾百個訂單，涉及的數據量非常龐大，工作之艱辛可想而知!“老師”布置的“作業”一來，企業員工就要加班加點，甚至通宵奮戰，才可能準確、按時提交“作業”。

　　更難應付的是，美國商務部官員的實地核查。整個核查期間，美官員不但對于前期所提交的應訴材料進行詳實的逐項核對數據、現場演算實例，而且隨時隨地進行操作人員的實際問詢和抽查、工作現場的實地了解和調查，由此核實前期提交材料的準確性和真實性，從而摸清成本價格并據此計算傾銷幅度。

　　2010年3月8日，美方抵廈進行實地傾銷幅度核查。這是此次官司的最后一戰，也是最為關鍵的一戰。而此前的三場戰役，均已告捷：2009年12月4日，美商務部反補貼調查初裁裁定，姚明織帶獲得0.29%的(低于1%的微量即零)稅率;2010年1月18日-19日，美展開反補貼實地核查，效果良好;2010年2月6日，美公布反傾銷初裁結果，姚明織帶再獲“零”關稅。

　　然而，姚明織帶的不少員工產生了抵觸心理。“這些老外就是來找茬的!”美商務部官員根據他們的“核查大綱”，逐條清理，而員工們則在背后偷偷議論著。結果，五天的工作量，到了第三天，才完成兩天的進度。

　　第三天晚上，姚明織帶聘請的律師再也憋不住了。他對姚明說，老外做事很嚴謹，按以往的案例看，既定的項目沒有核查完，對終裁結果非常不利。姚明的心情一下沉重起來：“為了這場官司，我們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實際付出的成本超過300萬元。不能前功盡棄，大伙兒要咬緊牙關挺過去!”

　　員工們調整了心態，積極配合美方的調查。第4天，加班到晚上10點多;第5天，加班到深夜1點多。餐餐在公司吃外賣，夜夜很遲才回家。姚明織帶聘請的律師，五天內更是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漫長的等待。

　　2010年7月13日，美國商務部終于公布了終裁結果：大陸企業除姚明織帶獲零關稅外，其他公司均需繳納123.83%或247.65%的反傾銷稅;反補貼稅率方面，姚明織帶為國內最低，僅為1.56%。“這意味著姚明織帶將獨享進入美國的綠色通道!”姚明也因此被譽為中國應對“雙反”的第一斗士。

　　然而，反補貼稅率從初裁的0.29%提升到1.56%，讓這場官司只能被稱為“近乎完勝”。姚明認為“美國商務部在引用一些數據時可能存在錯誤”，他正準備從“被告”變身為“原告”，向美國商務部提出上訴。

　　【Disc B】片名：吹響“集結號”

　　主演：廈門市貿發局

　　演出：廈門市其他相關部門

　　簡介：在美國商務部的反補貼調查中，“中國政府”是另一個應訴主體。具體而言，由應訴企業所在地的商務主管部門牽頭，涉及到企業相關政府補貼的所有部門都是調查對象。在“姚明”打官司的同時，廈門市貿發局也吹響了戰斗的“集結號”，市財政局、經發局、集美區政府等十個涉及調查的部門，沖鋒而上……

　　2009年，廈門市涉及的反補貼案件就有3起，其中美國對我國窄幅織帶“雙反”調查，成為廈門首次應對的“雙反”案件。林珍雅是廈門市貿發局世貿事務處處長。一方面，她為姚明織帶的應訴感到高興和欣慰，“中國的企業終于長志氣了”;另一方面，姚明織帶的應訴，直接將貿發局推向“雙反”調查的風口浪尖，“接下來的時間夠忙活了。”

　　第一幕 雪中送炭{page_break}

　　在這場“比賽”中，廈門市貿發局既當“教練”又當“球員”。

　　當“教練”，就必須鼓勵企業積極應訴，并對其進行應對經驗的介紹;當“球員”，是因為中國政府也是美國反補貼調查的應訴主體之一，國家商務部負責案件的中國政府答卷工作，廈門市貿發局具體負責該案廈門市補貼項目的政府答卷組織工作。

　　“雖然中國政府也是應訴主體，但美國商務部的終裁結果對政府沒什么直接影響，企業才是‘雙反’調查結果唯一的承擔主體。”林珍雅說，“企業應訴要花相當大的代價，而政府部門應對得好不好，又直接影響到企業的應訴效果。我們必須承擔起這份責任!”

　　貿易救濟案件的應對，需要企業耗費大量人力物力。當姚明織帶的員工們身心俱疲之時，來自政府的支持可謂“雪中送炭”。“‘兩反兩保’是貿易保護措施，但在了解和妥善運用‘游戲規則’后，是能夠在其中找到生存機會的，甚至可能從最大的‘被告’變成最大的‘贏家’!”正是林珍雅和同事們的鼓勵，讓姚明織帶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在姚明織帶應對美方調查的同時，廈門市貿發局自身也要上場“比賽”，而且充當的還是“場上隊長”的角色。

　　歷時四個月的政府問卷調查，廈門包括貿發局、財政局、經發局、科技局、國土局、發改委、物價局、供電局、集美區政府等十個部門接受調查，調查內容涉及多項經濟扶持措施。在這些部門中，貿發局就是牽頭單位。

　　第二幕 眾志成城

　　然而，“大敵”當前，隊伍內部卻出現了不和諧的音符。

　　由于是第一次應訴，加上反補貼調查涉及部門多、協作難度大，缺乏工作機制的保障，各相關涉及部門在參與和配合上存在欠缺，影響了應對效率。一些政府部門認知不足，積極性不高。

　　心聚不到一塊，力就使不到一處。2009年8月，廈門市政府及時召開了一場協調會。

　　“美國政府憑什么要我們提供證據!出臺什么政策，是我們的事，還要美國人來管!”在協調會上，某部門的一位領導義憤填膺，拍案而起。而他的觀點，代表了不少人的心聲。美方要求提供大量的資料，而由于時間跨度長、涉及面廣，加之單位內部人員變更及保管問題，要查某些工作資料非常麻煩，不少工作人員懶得去動。

　　“不想提供證據，是可以理解的。”林珍雅話鋒一轉，“但是，在反補貼案中，被調查國的政府與企業同樣是應訴主體，如果政府不予配合，則將使企業陷于被征收懲罰性關稅的不利境地，這對積極應訴的企業尤其不公平。”

　　慢慢弄清了“游戲規則”，漸漸明白了消極應訴的弊端，相關部門的態度有了180度的大轉變。“我們能為企業做點什么?”多數部門開始主動思索。

　　反補貼應對中，商務部聘請了國內外專業律師指導應對工作，省外經貿廳積極對涉案因素給予指導，廈門市政府也高度重視，由分管副市長和副秘書長親自部署相關應對工作，廈門市貿發局牽頭組織協調，各相關部門密切配合，終于順利完成政府問卷答復。

　　在總結成功經驗時，姚明列出了一條：“依靠政府支持”。

　　2010年7月13日，美國公布終裁結果。姚明織帶成了國內外共同關注的焦點，而林珍雅等一幫為之默默付出的人，終于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