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國硅谷”到大區域協同:長三角何以進擊“芯產業”高地
編者按
今天我們來到第二季“高成長企業論·2021粵港澳大灣區瞪羚企業大型系列專題報道”第10期。前面9期我們聚焦大灣區半導體與集成電路、先進材料/前沿新材料、新能源等廣東省戰略性產業集群,并以東莞、順德兩個地區樣本剖析培育大灣區“瞪羚”生態之道。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最后一期我們把目光投向長三角半導體產業,從歷史、資本、營商、產學研、產業生態等角度挖掘“中國硅谷”是如何煉成的?希望對大灣區瞪羚群發展壯大有借鑒意義。
7月,上海燧原科技推出了第二代云端AI訓練芯片邃思2.0,這是迄今中國最大的AI計算芯片,也是中國首個支持TF32數據精度的AI芯片,在2021世界人工智能大會上,被列為十大鎮館之寶之一。值得注意的是,此前邃思的1.0版本就已獲得2020年“中國芯·年度重大創新突破產品獎”。
再早一些,今年1月,天數智芯公司宣布其7納米GPGPU云端計算芯片BI將于今年下半年正式量產并投入商用。量產之后將成為我國第一顆自主研發生產的7nmGPGPU芯片。
無獨有偶,這兩家在芯片上取得重要突破的公司都來自于上海張江高科技園區,并且都僅成立三年有余,已獲得數十億融資,可謂“瞪羚”企業。
在接受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采訪時,上海燧原科技創始人兼CEO趙立東直言,“綜合發展歷史、政策、人才等多方面來看,張江應該是全國做芯片的首善之地,如果張江都做不好,我不認為全國任何一個其他地方能做好。”
天數智芯產品開發副總裁鄒翾也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如果沒有張江過去20年的累積,我們很難做出這樣的產品。
張江還有個稱號是“中國硅谷”,在這里聚集了上海絕大部分集成電路相關企業,形成了包括設計、制造、封測三大環節在內的產業鏈。
如今,集成電路是各地爭相培育的戰略性產業,而上海已占據高地。截至2020年,上海從事集成電路的企業高達700余家,集成電路產業銷售規模達到2071.33億元,產業規模占全國的23.41%。
在上海以及張江背后,集成電路產業怎樣一步步集聚、瞪羚企業如何得以壯大?對于粵港澳大灣區有哪些經驗可以借鑒?南方財經全媒體記者近期做了深度調研。
“中芯國際成立影響重大”
說起上海集成電路的歷史,要回溯到1990年代的國家項目。
1995年12月,中國開啟了電子工業有史以來投資規模最大的國家項目——“909”工程,投資總額達到100億元,由上海華虹集團承建。從此時起,上海開始了集成電路產業的征程。
同一時期,除了華虹集團,還有一家重量級企業布局上海張江——“阿法泰克”(現紀元微科),提供整套半導體芯片封裝測試服務。該企業由中、泰、美三方合資,總投資額達到7500萬美元,屬于國家集成電路封裝專項工程(908工程)。
步入新世紀之初,又一對上海集成電路產業影響重大的動作是中芯國際的成立。2000年,張汝京帶領300多位臺灣半導體從業者和100多位“海歸”來到上海張江,創辦了中芯國際。上海季豐電子董事長鄭朝暉曾回憶,“中芯國際的規模非常大,起步時工廠就有上萬名員工。”
這一批人才極大的帶動了張江集成電路產業的發展。
彼時,在張江主要是集成電路制造、封測等業務,產業鏈很快向上游——集成電路設計延伸。這個過程中又一標志性事件是2006年AMD宣布在美國本土以外最大的研發中心——上海研發中心正式運營,作為AMD全球研發體系戰略布局的重要一環。
趙立東于2007—2014年服務于AMD,參與成立中國研發中心。他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一開始高科技里的勞動力密集型工作比如驗證就先放到中國,“大量的各種各樣的驗證放過來,從IP的驗證到整個芯片的驗證,最后就演變為有些驗證做得越來越好,團隊開始理解IP是怎么回事了。”趙立東回憶,接著IP的設計開始一半在美國,一半在中國,慢慢地技術相對低端的IP設計全放到中國,再經過多年的演變,最后干脆一整個芯片項目都放在國內了。
業務轉移也伴隨著團隊的人才建設,從一開始軟件工程師一部分在美國、一部分在中國,到后來除了幾位管理層以外,員工都本地化了。
“AMD上海研發中心2007年剛開始時,加在一起共有100多人,我待了5年的時候已經2000人了。”趙立東說,AMD5年時間2000人,可以想象一下張江擁有的將近20年的積累。
當下,全球芯片設計10強中,有6家在張江科學城設立了區域總部、研發中心,包括高通、博通、英偉達、超威(即AMD)、馬威爾、展訊。截至2018年,上海集成電路從業人員超過16萬人,更有一批瞪羚企業正在奮力生長。
“這是一個技術資本雙密集的行業。”鄒翾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辦公司我們需要招到有經驗的成熟工,“當年很多做高端芯片設計的‘大外企’把(研發)總部落在上海,并且就落在張江軟件園,這些外企的研發中心為我們培養了一批人,這批人是今天我們可以來創業的基礎。”
500億基金到“一門式”服務
從上世紀90年代起,上海以及張江就對集成電路產業有所扶持。1992年左右,上海張江高科技園區剛落成之時,已初步確立要做集成電路產業鏈,而后落戶的一批企業也享受了土地、補貼等方面的政策優惠。這些政策優惠幫助張江在早期完成了區域產業的“原始積累”——大項目、大外資落地張江,成為集聚要素的“龍頭”,推動雪球在張江滾動起來。
整體來看,扶持政策幾經變化,但基本一以貫之地持續到今天。例如,燧原作為首批落戶上海自貿試驗區臨港新片區的企業,趙立東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從采買設備到員工的個稅繳納,政府都提供了補貼優惠。同樣,天數智芯也享有上海市戰略性新興產業專項政策、大張江專項政策等扶持。
值得注意的是,盡管補貼是一種幫助,但對于許多高投入的創新企業來說,補貼遠不足以使其存活下去。
從歷史來看,除了補貼,上海以及張江給予企業的重要支持還在于服務、產業基金領投兩方面。
大約2005年之后,各地高新區建設興起,同樣提供土地、資金方面的優惠,甚至用更大的優惠力度到張江“挖角”。如何留住企業?出于更長遠的考慮,張江開始打“服務牌”。2008年,張江行政服務中心開設運行,實施“一門式”服務,企業辦事只需走進一扇門,填寫一張表,其余可全部交由后臺處理。這個行政服務中心的成立,使審批事項從61項減少到39項,并且時限大大縮短。這可算作早期的營商環境改革。
走到當下,以天數智芯為例,相關人員還協助其對接銀行融資渠道、協調人才配套政策,捋順ODI備案、資金出境相關事項等等,服務可謂“全能”。這樣專業的服務可幫助正在高速成長的瞪羚企業節約許多行政手續上的“負擔”,更聚力于自身的業務發展。“園區的競爭已經進入4.0時代,是服務的競爭,有的園區甚至可以幫企業協調上下游的生意關系。”上海開發區協會秘書長杜玉虎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
除了早早發力于服務,2014年上海推出的30億創投引導基金(主要用于支持集成電路設計產業)也值得注意。當時,經歷2000-2010年集成電路的黃金十年后,民間資本對芯片投資有所顧慮,尤其一些還未跨過“死亡谷”的小企業尚未得到政府層面的重視,而民間資本面對芯片行業投入大、周期長的特點,也擔心回報問題。此時,政府層面引導基金的進入,一定程度上為市場打入“強心劑”。
一年半之后,上海為配合國家“大基金”計劃,再次推出500億元集成電路“小基金”,分為100億元的裝備材料基金、100億元的設計基金、300億元的制造基金,這則刺激了集成電路直至當下的新一輪發展,也扶助了一批瞪羚企業的成長。“基金中的股東包括了上海國盛、聯通、移動、煙草、國開等等。”申萬宏源資深投資顧問諸佳維告訴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半導體是一個前期投入較大的重資產行業,需要資本市場的撬動。
半導體行業人士陳穰向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上海集成電路設計行業已形成“氣候”,國內集成電路產業的相對短板已不在設計領域,而是裝備制造等方面。目前上海也盯緊刻蝕機等集成電路制造的裝備制造進行投資和突破,這方面也涉及大量關鍵技術。
產學研結合貫穿20余年
從世界經驗來看,芯片兩三年就更新一代,集成電路產業也需要幾代人前仆后繼的投入。
“上海發展集成電路產業抓住的首要要素毫無疑問是人才,除了吸引國內外大量的集成電路產業人才,上海還在各大院校內培養了很多接班的人才,這兩方面促進了上海產業人才的豐富。”深度科技研究院院長張孝榮對21世紀經濟報道記者表示。
這個過程中,值得注意的是,從一開始上海集成電路就表現出明顯產學研結合的特點。
除了理論,起初學科中許多經驗也來自于產業領域,包括外資“大廠”的技術轉移等等。上海各院校的許多教授老師也參與到了集成電路設計等公司的發展中。
國內集成電路設計行業的第一家上市企業(2000年在香港創業板上市)——上海復旦微電子,正是1998年7月在復旦大學逸夫樓成立。當時由復旦大學“專用集成電路與系統國家重點實驗室”、上海商業投資公司以及一批創業者聯合發起創建了上海復旦微電子,希望建設中國最好的集成電路設計公司。當下,這家公司走過23個年頭,進行產品研發的同時也為上海培育了一批產業人才。
當下,產學研的結合更加緊密、活躍。
去年12月,上海交通大學-燧原科技云端AI加速系統聯合研發中心正式揭牌。趙立東告訴記者,“上海交大軟件學院的副院長現在全職到燧原工作,擔任我們軟件方面的首席科學家,這是學校允許的,我們的合作有點學習硅谷—斯坦福大學模式的意思。”
與各大高校、同行公司一起創建生態正是趙立東所希望的,不僅上海交大,燧原與清華大學等也往來頗多。“作為一個初創企業,不可能所有東西都自己來做,我們跟清華也好、交大也好,實際上是在建一個開源的生態。這里有很多元素,包括編譯器、算子庫、函數庫、工具包等等,大家發揮各自所長,一起慢慢把各種元素補齊。”趙立東告訴記者。
產業輻射、協作到共同繁榮
集成電路早已不僅在上海,長三角地區已成為國內集成電路規模最大、產值最高的一大區域。
“上海沒有把技術局限于本市發展的范圍內,而是使之迅速擴大,將產業輻射到周邊技術發達的地區,由此也帶動了長三角地區的產業協作、共同繁榮,形成區域經濟的一個典范。”張孝榮表示。
今年上半年芯思想研究院發布了中國大陸城市集成電路競爭力排行榜,在前15強中,長三角地區占有6席(包括上海、無錫、合肥、南京、蘇州、杭州),大灣區占2席,成渝地區2席,中部地區2席,京津冀1席,東北地區1席。另外,上海、無錫躋身前三。
無錫的發展與上海有一些類似之處,其產業基礎同樣來自于上世紀國家項目的布局,也曾作為國家南方微電子產業基地。步入新世紀,無錫抓住海外半導體產能轉移的機會,落戶了SK海力士半導體等“大廠”,同時培育出了無錫華潤微、江蘇長電等本土龍頭型企業。
過去多年,上海、無錫曾是長三角唯二擁有大型晶圓廠的城市,到“最近三五年間,南京、合肥兩座城市抓住新一輪的發展機會,落戶有新的大型晶圓廠。”陳穰告訴記者,例如南京落戶的臺積電12英寸晶圓廠,合肥市政府與力晶合作成立了晶合集成,也打造有12英寸晶圓廠。
另外,寧波、紹興等城市也有中芯落子的生產線,不過相對規模不大。陳穰表示,“一個12英寸的晶圓廠至少需要百億投資,屬于重資產,很考驗當地城市推動的力度,往往也與領導風格有關。”
再往下游看,封測也屬于重資產,這一領域江蘇獨領風騷,尤其是蘇州。早在2004年12月,國際“巨頭”AMD蘇州封裝測試廠投入運營,而后封測的業務又在蘇州幾經拓展和擴能。再看上游,杭州在集成電路設計方面取得不錯的成就,2020年杭州集成電路設計業銷售規模達242億元,排國內第四,僅次于深圳、上海、北京。
“由于更大的政策優惠,也有很少數的集成電路設計瞪羚企業注冊地址從上海張江變更到杭州。”陳穰告訴記者,不過它們仍在張江保留著研發部門。當下,張江在芯片設計、裝備材料、加工工藝等方面仍扮演著領頭羊的角色。
近三年中,無論是上海、無錫,還是蘇州、杭州、南京、合肥都發布和升級了促進集成電路產業發展的相關政策,在長三角掀起新一輪產業熱潮。在長三角一體化的背景下,彼此間合作也更加頻繁。
今年上半年,長三角集成電路產業鏈聯盟揭牌,對此,一市三省經濟和信息化部門還簽署了《聯合開展產業鏈補鏈固鏈強鏈行動合作協議》。對于瞪羚企業來說,盡管初步跨過“死亡谷”,但仍是處于成長期的企業,抱團也能更好地取暖。尤其由政府層面進行產業鏈方面的培育和完善,也能幫助瞪羚企業在更優的產業生態中成長。
聯盟揭牌時,上海市經信委主任吳金城就表示,聯盟的成立預示著我們成立了一個跨區域的新的組織模式,來推動產業鏈的補鏈、強鏈、固鏈。這將發揮長三角人才富集、制造業發達、科研機構活躍、市場潛力巨大(的優勢),打造具有國際競爭力的世界級產業集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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