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德旺：善行天下

　　2010年7月3日上午8點，北京昆侖飯店，苦等2個月后，福耀集團董事長曹德旺終于現(xiàn)身。

　　一臉佛像的曹德旺迎面走來，個子不高，顯得很敦實，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格子白襯衫和黑色西褲，步伐輕盈快捷。飯店大堂里過往的客人沒有幾人認得出他。

　　“走，和我一起吃飯去，邊吃邊聊。”曹德旺對記者說。

　　餐廳里人挺多，曹德旺徑直走到最里面，找到一個還算安靜的角落坐下后，點燃了一支香煙，便和記者嘮起了家常。

　　都說曹德旺不愛笑，事實也的確如此，自始至終，曹德旺一直面無表情，言語間常常是一針見血，只有提到兒子和佛教時，才會露出難得的笑容。

　　近來，曹德旺經(jīng)常乘坐飛機穿梭于國內外，儼然已成空中飛人。“最近一直在忙碌退休的事情，年輕時做企業(yè)，年紀大了退休后，做些調研的工作，為今后企業(yè)戰(zhàn)略方向做功課，慈善問題免談??”曹德旺說。

　　“免談?”不久前還在中央電視臺《小崔說事》上談笑風生、侃侃而談的老人家，如今提到慈善卻是一臉的無奈。

　　去年2月，曹德旺表示，將捐出70%自有的福耀玻璃股份用于慈善捐款，當時市場價值38億元人民幣。一石激起千層浪，一時間社會上各種輿論紛至沓來。在中國，如果按賬面資產(chǎn)推選首富，63歲的曹德旺肯定不是中國最有錢的，但如果按實際能力，能一次性拿出幾十億真金白銀做慈善的富豪，確實為數(shù)不多，曹德旺可謂是中國最慷慨、最有實力慈善首富。

　　很多認識曹德旺的人都知道，他是苦出來的，也正是家境貧寒的經(jīng)歷，讓他對財富和財富的分配有著獨特的見解和體會。一輩子求財若渴，老來卻將千金散盡!這是曹德旺對財富態(tài)度的最佳寫照。

　　“在不影響企業(yè)生存和發(fā)展的同時，做慈善，盡我所能。”曹德旺說。

　　福耀玻璃工業(yè)集團作為中國第一、世界第三大汽車玻璃制造商，其產(chǎn)品不僅占據(jù)了國內市場的半壁江山，而且還是國際八大汽車廠商的供應商。1991年，福耀玻璃獲準公開發(fā)行股票，成為國內首家上市民營企業(yè)，也是第一家同行業(yè)上市公司，目前總資產(chǎn)已超過90億元人民幣。

　　一聲嘆息

　　2010年4月20日，曹德旺讓兒子在中央電視臺的玉樹賑災晚會上，高高舉起“曹德旺、曹暉捐款1億元”的牌子，不知感動了多少中國人，也創(chuàng)造了中國慈善史上個人捐款數(shù)額的新紀錄。緊接著，他不斷打破自己創(chuàng)下的紀錄——5月下旬，向西南五省區(qū)旱災地區(qū)捐贈2億元，用于幫助受災群眾;向福州市捐贈4億元，用于修建圖書館;向老家福清市捐贈3億元，用于公益事業(yè)??僅兩個月，他的捐款額就達10億元，全部為其個人財產(chǎn)。

　　幾次巨資捐款，都是曹德旺以個人名義捐助的。隨著慈善事業(yè)規(guī)模的不斷擴大，曹德旺萌發(fā)了創(chuàng)立自己的慈善基金會的想法。在國內，慈善基金會根據(jù)性質不同，分為公募和非公募兩種形式，企業(yè)的慈善基金會屬于后者，無權向社會籌集捐款。2009年，曹德旺宣布，將捐出其家族所持福耀集團下轄的福耀玻璃股份公司70%的股份，成立“河仁慈善基金會”。“河仁”是他父親的名字。他的想法是：“我可以把錢全捐出去，但是畢竟有捐完的一天。如果我把股權捐出去，一年分紅就有2億到3億元。那樣的話，我踏踏實實做企業(yè)，負責賺錢，基金會負責花錢就行了。”

　　然而，以捐贈股權的形式組建慈善基金會，在國內還沒有先例。曹德旺的申請被送到了北京，由民政部、國稅總局、證監(jiān)會、財政部等多個部委協(xié)同審批，其間遇到了很多困難。

　　而今，曹德旺卻一反常態(tài)，堅決不談和慈善捐助有關的問題，顯然曹德旺是遇到了沒能過去的坎兒。

　　面對記者的一再追問，曹德旺鎮(zhèn)定自若，他背靠沙發(fā)，面無表情??幾秒鐘過去，十幾秒鐘過去??他微微向前探了下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煙，說：“原本我可以說很多東西，但目前我不想說了，計劃沒有變化快。”此時，無奈寫在了曹德旺的臉上。

　　“難道是慈善基金會的審批沒有被批準?”似乎也只有這個答案能讓這位富有激情的慈善老人陷入此時的茫然。

　　“原以為近日會拿到審批文件，但事與愿違??”曹德旺無奈地搖搖頭說。接下來怎么辦?“沒什么辦法，只有等。”原以為順利拿到審批文件，便可將全身心投入其中，但似乎好事多磨。

　　之前曾有媒體稱，曹德旺在遇到審批困難時，曾改變策略——先拿2000萬現(xiàn)金注冊成立基金會，然后批文上注明：曹德旺同意個人捐贈5.9億股(當時市值32.45億元)福耀股票給河仁基金會。此舉似乎真的能讓曹德旺找到一條出路。然而，曹德旺的話出人意料：“沒有的事情，都是他們亂講的。”

　　曹德旺的長子——身為集團總裁的曹暉表示，對基金會的發(fā)展，他們會不遺余力地繼續(xù)努力。曹暉比喻成立基金會就像打井，捐錢的話，錢花完就沒了;如果有基金會，就像給人家打了一口井，今天提兩桶水，明天需要時還可以再提兩桶。相比現(xiàn)金捐助，基金會能更穩(wěn)健、持續(xù)地做慈善。

　　2010年5月，西南五省干旱重災區(qū)出現(xiàn)，此時曹德旺再次出手，受災家庭每戶都能領到2000元的捐助，總額達2億元。中國扶貧基金會稱，這是迄今為止中國最大的一次性個人公益捐贈。

　　與以往所有的捐助不同，曹氏父子這次捐助雖然是通過中國扶貧基金會這樣的官辦機構發(fā)放，但后者是捐助人的執(zhí)行機構，曹氏父子事先與他們簽訂了極為“苛刻”的合同，規(guī)定了嚴格的發(fā)放程序和監(jiān)督抽查機制，甚至處罰條款。中國扶貧基金會負責發(fā)放善款，曹氏父子則成立抗旱扶貧善款管委會，并與各省扶貧辦搭建聯(lián)合執(zhí)行團隊，對項目的管理和執(zhí)行負責。

　　曹氏父子提出的所有要求，中國扶貧基金會全部都接受了，包括只允許基金會收取3%的管理費用，即600萬元作為項目所需的管理費用，遠低于目前國家規(guī)定的10%的水平。而且，如果到期未能發(fā)放，捐款人將收回資金。“我要求中國扶貧基金會執(zhí)行項目的準確率達到99%以上，如果差錯率超過1%就罰款，我們會概率抽檢。而且還邀請了央視的經(jīng)濟半小時來免費監(jiān)管，如果發(fā)現(xiàn)不三不四的事情，就直接拿去報道，也歡迎所有媒體的監(jiān)督。”曹德旺說。

　　曹德旺在慈善方面不信任何人，甚至包括他自己，“我只相信制度和邏輯。”

　　據(jù)中國扶貧基金會執(zhí)行副會長何道峰介紹，按照這個被他們稱為“全程透明公益”的新模式，雙方將共同建立項目管委會及辦公室，依托現(xiàn)有的扶貧系統(tǒng)，將善款下發(fā)至旱情嚴重地區(qū)。

　　管理費不浪費嗎?這些費用也完全可以用在慈善捐助上。

　　面對質疑，曹德旺并不在乎，“與中國扶貧基金會合作時所交的管理費，我不覺得那是管理費，運作這么多的事情，人力、物力都需要費用，這個屬于正常。”曹德旺說。

　　眼下，曹德旺的慈善基金會審批依然受阻，未來是否會繼續(xù)選擇合作者代發(fā)善款的模式?對此提問，曹德旺一邊拿起電話漫不經(jīng)心地看著，一邊低聲地說：“未來還不確定。”

　　從驚爆“裸捐”到慈善基金會的審批再次受阻，曹德旺的慈善之旅好似“過山車”，走過鮮花和掌聲之后，曹德旺深知一切都已成過去，自己的慈善之路未來如何，似乎還需要看政府及政策的走向。

　　“中國的慈善事業(yè)準入門檻太高，監(jiān)管又門檻太低。國家應該立法，成立專門機構，對基金會和捐款人都進行嚴格的監(jiān)管。”其實，此時的曹德旺最需要得到政府和政策的幫助，個人慈善捐助在國內并不稀奇，但曹德旺的股權“裸捐”確實受到很多規(guī)則的限制。在中國，股權捐助處于前無經(jīng)驗可以借鑒的境地。面對暫時的受阻，一心想將慈善作為后半生事業(yè)的曹德旺，眼下只能是一聲嘆息??“我希望帶個頭，引起企業(yè)家對慈善事業(yè)的重視，因為中國的事情應該由中國人自己來完成。”